周日,曲筱绡起得比平时晚。没有闹钟,没有电话,她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的。那道熟悉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像一只温热的手。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分。她很久没有睡到这个点了。
手机里有几条消息。邱莹莹发了一张新店门口排队的照片,配文:“第三家店也排队了!”关雎尔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说昨天搬家累坏了,今天在家补觉。樊胜美发了一个位置定位,是上海图书馆,说周末来充充电。安迪没有发消息。陆承安发了一条:“下午几点?”她回了一个字:“三。”
她起床洗漱,挑了一件奶油白的针织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眼下的青黑还在,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她往脸上拍了一层粉底,遮了遮黑眼圈,又涂了一点口红。不是去见客户,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累。
出门前,她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下午我带个人来喝咖啡。”母亲回了一个笑脸,没有问是谁。
她先去了趟公司。周末的大楼很安静,大堂里只有一个保安在值班。看到她进来,保安站起来点了点头,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她。坐电梯上二十八楼,走廊里空荡荡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窗前。黄浦江上货船来来往往,鸣笛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今天是周日,公司没人。但她想来坐坐,不是因为有事要处理,是因为她需要安静地想一些事。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把下周的工作计划过了一遍。周一下午供应商谈判,周二上午管理层例会,周三下午GI项目阶段性汇报,周四周五还有两场客户会议。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每一天都有仗要打。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接手公司到现在,她每天都在处理别人的问题。供应商、客户、员工、银行,每一个人都在等她的答案。她给了,不停地给。但她自己的问题呢?她有没有时间想自己的问题?
手机震了一下。陆承安发来一条消息:“出发了。你呢?”
“在公司。”
“周日还去公司?”
“想来坐坐。”
“我路过,要不要一起走?”
曲筱绡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好。”
她在公司楼下等了两分钟。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落下来,陆承安坐在驾驶座上,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藏蓝色夹克,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一些。
“上车。”他说。
曲筱绡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古龙水,是洗完衣服晒过太阳之后的那种干净的味道。
“你换车了?”
“公司的。我那辆送去保养了。”
两个人没有聊工作。陆承安说他在外地考察了一个农业项目,看了几片茶园,喝了不少茶,晚上睡不着觉。曲筱绡说她昨晚梦到了小时候的弄堂,梦到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她想去摸,被猫妈妈抓了一下手,在梦里疼醒了。陆承安笑了,说他在北京胡同里也被猫抓过。
车停在“她生活”门口的时候,刚好三点。午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去,把书架上的书脊照得发亮。店里人不多,休息区坐着两三个客人,曲母在吧台后面整理咖啡豆。看到他们进来,她的目光在曲筱绡和陆承安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了?坐吧,咖啡马上好。”
曲筱绡和陆承安在窗边坐下。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暖金色的长方形。服务员端来两杯咖啡——曲筱绡的拿铁,陆承安的美式。
“你妈记得我们喝什么。”陆承安说。
“她记性好。”曲筱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那个农业项目,打算投吗?”
“在考虑。那几片茶园的品质很好,但供应链不成熟。投的话,要帮他们把整个链条搭起来,周期长,回报慢。”
“那你为什么还在考虑?”
陆承安想了想。“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值得做。不是所有值得做的事,都能很快看到回报。”
曲筱绡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线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故意认真的认真,是那种“我真的在想这件事”的认真。
“你呢?”他问,“公司那边,最难的是什么?”
曲筱绡想了想。“最难的不是钱,是人。”
“怎么说?”
“钱的问题可以想办法。借、贷、融资,总有路。但人的问题不一样。供应商不相信你,客户不信任你,员工不确定要不要留下来。你可以说服一个人、两个人,但你不能同时说服所有人。”
陆承安看着她。“你不需要说服所有人。你只需要让最关键的那几个人相信你。其他人会跟着走的。”
曲筱绡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在说公司的事,还是在说别的事?”陆承安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又放下了。“两者都有。”
曲筱绡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问题:“陆承安,你觉得我是一个值得被信任的人吗?”
陆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停了几秒。“如果你不值得,我不会投你的项目,不会陪你见曲连杰,不会今天下午出现在这里。”
曲筱绡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你呢?”陆承安问,“你信任你自己吗?”
曲筱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做了这么多事——帮妈妈开店、签GI项目、接手公司。你做了很多让别人信任你的事。但你自己信自己吗?”
曲筱绡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了一半的拿铁。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在做该做的事,做必须做的事,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但“信自己”?她不知道。
“我在学。”她说。
陆承安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傍晚,曲筱绡送陆承安上车。车门关上的前一刻,他忽然说:“下周六有个茶展,我那个农业项目的供应商会来参展。你如果有空,可以来看看。不是工作,就当周末散心。”
曲筱绡看着他。“你约我?”
“嗯。我约你。”
曲筱绡嘴角弯了一下。“到时候看。”
车开走了。曲筱绡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她转身回到“她生活”,曲母已经在收拾吧台了。看到她进来,曲母放下手里的抹布。
“走了?”
“走了。”
“你们聊了什么?”
“聊了茶。聊了猫。聊了信任。”
曲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喜欢他吗?”
曲筱绡的心跳漏了一拍。“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突然。我想了很久了。”曲母靠在吧台上,“你以前交的男朋友,妈没见过,但听你说过。那些人,你提到他们的时候,语气是‘他对我好不好’。但你说陆承安的时候,语气是‘他在做什么’。”
曲筱绡愣了一下。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语气的变化,但母亲注意到了。
“有区别吗?”
“有。”曲母说,“前者是你需要别人对你好,后者是你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前者是依赖,后者是欣赏。”
曲筱绡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催你。”曲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不用怕。你值得被喜欢。”
晚上,曲筱绡回到欢乐颂。2202的门关着,没有声音。邱莹莹还在店里,关雎尔搬走了,樊胜美早就搬了。那个曾经热热闹闹的2202,现在只剩邱莹莹一个人偶尔回来住。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起几个月前,她们五个挤在小小的客厅里吃火锅、喝红酒、聊到深夜。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现在她们都知道了——各走各的路,但谁都没有掉队。
她回了2201,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陆承安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今天下午很开心。谢谢你请的咖啡。”
她回了一个“不客气”。
“下周六的茶展,你来吗?”
曲筱绡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来。”
“好。到时候见。”
曲筱绡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远处的车声远远的,像潮水的声音。她想着今天下午在“她生活”的窗边,阳光落在桌面上,咖啡冒着热气,陆承安说“如果你不值得,我不会出现在这里”。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是安心。就好像你一直在走一条很黑的路,忽然有人点了一盏灯。不是替你走,是让你看清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