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回来后的那个晚上,曲筱绡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曲父缩在椅子上的样子。他说“你妈还恨不恨我”的时候,声音在抖。她从来没有听过父亲的声音发抖。在她的记忆里,曲父的声音永远是洪亮的、不容置疑的,像一把锤子,敲下去就定了。今天那把锤子裂了。
凌晨两点,她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划到通讯录,找到陆承安的名字,手指停在上面。这么晚了他肯定睡了。她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陆承安发来一条消息:“还没睡?”
曲筱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猜的。你今天见了你爸,肯定睡不着。”
曲筱绡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发现陆承安越来越了解她了。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的了解,是那种“我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睡不着”的了解。
“你也没睡。”她回。
“在改一份投资建议书。改完了,正要睡。”
曲筱绡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陆承安,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过了二十年再来说对不起,还有用吗?”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很久。曲筱绡以为他不想回答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有没有用,不是由说对不起的人决定的。是被伤害的人决定的。你妈觉得没用,就没用。”
曲筱绡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顺着那条白线看向窗外,云层散了,月亮很圆。
“你爸说对不起,不是为了你妈。是为了他自己。”陆承安又发了一条,“他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心里还是不舒服。”
曲筱绡没有否认。她打了一个字:“嗯。”
“不舒服就对了。说明你不是他那样的人。他只想让自己好过,你想让别人也好过。”
曲筱绡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她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父亲确实是这样——当年让母亲回家,是为了让自己在外面“好看”;现在说对不起,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他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是自己。
“你呢?”她问,“你做事的出发点是什么?”
“不让你一个人扛。”
曲筱绡握着手机,心跳快了几拍。她没有回这条,因为她不知道该回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我也是”太早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那行字——“不让你一个人扛。”
早上七点,曲筱绡被闹钟叫醒。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还好。洗了澡,换好衣服,出门前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2202的门。关着,邱莹莹应该已经去店里了。她想起以前早上出门的时候,2202的门总是开着一条缝,里面飘出咖啡香和樊胜美催邱莹莹“快点要迟到了”的声音。现在那些声音都没有了。不是消失了,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邱莹莹在自己的店里催别人,樊胜美在新公司被人催,关雎尔在自己家里安静地起床。
她坐电梯下楼,出了大堂,看到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路边。
陆承安从驾驶座探出头来。“上车,送你去公司。”
曲筱绡站在原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家在浦东,公司在浦西。你路过陆家嘴?”
陆承安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曲筱绡笑了,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还是那股晒过太阳的干净味道。她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退。上海的秋天很短,梧桐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掉几片。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三点多。”
“那你今天还起这么早?”
“习惯了。”
车停在公司楼下。曲筱绡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陆承安叫住她。“筱绡。”
她回头。
“今天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曲筱绡看着他,点了点头,推门下车。她走进大堂,电梯刚好到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电梯缝里看到那辆深灰色的车还停在路边,没有走。
上午,曲筱绡在公司处理了一堆邮件。供应商的催款函、客户的询问函、媒体的采访邀请。她一封一封地回,措辞简短但不敷衍。回完最后一封,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安迪推门进来。“昨晚没睡好?”
“还好。”
“你爸那边,谈完了?”
“谈完了。”
“他给你股权,你没要?”
曲筱绡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陆承安跟我说的。他说你拒绝了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只要了一个答案。”
曲筱绡低下头。“那个答案,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想听他自己说。”
安迪在她对面坐下。“他怎么说?”
“他说当年让我妈回家,是因为她一个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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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不是现在才变,是一直没变过。”
安迪看着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曲筱绡想了想。“把公司撑起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还想留下来的人。”
中午,曲筱绡去“她生活”吃饭。曲母做了番茄鸡蛋面,跟昨天一样。她坐在窗边吃面,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过了二十年才来说对不起,还有用吗?”
曲母在她对面坐下。“那要看是对谁。对我,没用。对你,我不知道。”
曲筱绡放下筷子。“对我也没用。我只是想听他说。听了之后就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知道错了?”曲母问。
曲筱绡想了想。“他知道自己输了。但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曲母没有说话,站起来收了碗筷,走进厨房。曲筱绡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陆承安说的——“他只想让自己好过”。父亲说对不起,不是为了母亲,是为了他自己。他已经老了,公司快倒了,儿子废了,女儿不认他了。他想在一切都结束之前,让自己好过一点。
下午,曲筱绡回到公司,路过曲连杰以前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搬空了。桌椅、文件、电脑,全部不见了。墙上挂过画的地方留下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印记,像一个伤疤。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曲筱绡回到欢乐颂。她洗了澡,坐在阳台上吹风。手机亮了一下,邱莹莹在22楼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新店的夜景,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门口的小黑板写着“今日已打烊,明天见”。配文是:“第三家店满月啦!营业额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四十!”后面跟着一长串感叹号。
关雎尔回了一个礼花表情。樊胜美回了一个大拇指。安迪没有回,但曲筱绡知道她看到了。
曲筱绡打了一行字:“恭喜。下次去你店里喝咖啡,给我拉个好看的花。”
邱莹莹秒回:“给你拉一朵玫瑰!”
曲筱绡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仰头看天,今夜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她想,今天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父亲没有再来找她,公司没有新的危机,22楼的群还是那么热闹。但她在想一个问题——她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容易满足了?以前她要争家产、要证明自己、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现在她只想把公司撑起来,让母亲过得好,让邱莹莹的咖啡越卖越好,让关雎尔的播客被更多人听到。
她低下头,给陆承安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明天还送吗?”
曲筱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你不用每天路过陆家嘴。”
“我愿意。”
曲筱绡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干脆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想着那两个字的重量——“我愿意”。不是“我可以”,不是“我试试”,是“我愿意”。这个世界上最重的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是“我愿意”。愿意陪你,愿意等你,愿意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晚,她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