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曲筱绡准时出现在曲连杰律师的办公室。
她没有提前到,也没有迟到。准时,是不让对方觉得她在紧张,也不让对方有准备的时间。陆承安走在她前面半步,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曲连杰坐在长桌的一侧,旁边是他的律师刘律师。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大概是来做会议记录的。曲连杰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但曲筱绡注意到他的手指——那只没夹雪茄的手,在桌下微微抖了一下。
“筱绡,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掠过陆承安,“这位是?”
“我朋友。”曲筱绡没有介绍名字,也没有解释关系。让曲连杰猜,比让他知道更好。
陆承安在曲筱绡旁边坐下,没有看曲连杰,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那个动作也是在说——我不是来旁听的,我是来记录的。
曲连杰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手里的那份证据。”曲连杰的语气尽量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把它给我,我给你一千万。”
曲筱绡看着他,没有说话。一千万。他以为她手里的证据只值一千万。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曲连杰的笑容彻底收了。
“我在想,你哪来的一千万。”曲筱绡靠在椅背上,“你的权限被停了,公司账上你动不了。你自己账户里还有多少钱?上次在澳门输了多少?你拿什么给我?”
曲连杰的脸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管我哪来的钱。你开个价。”
“我不开价。”曲筱绡说,“因为我不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律师咳了一声,插话道:“曲小姐,要不我们先听听曲先生的方案,再讨论?”
曲筱绡没有看他,一直盯着曲连杰。“你翻我的抽屉,攻击我的账号,在公司里打听我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曲连杰的手指停住了。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保安队长辞职了,五万块经过中间人转的账,查不到你头上。”曲筱绡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但你忘了一件事,保安队长取现的ATM机有监控,他取完钱之后见了谁,那个路口的摄像头也拍到了。”
她当然没有拿到那段监控,但曲连杰不知道。
曲连杰的喉结动了一下。“你在诈我。”
“你试试看。”曲筱绡看着他,“你再动一次,我不光报警,我还把证据交给银行。五千万的供应链金融诈骗,够你坐多少年,你律师应该告诉过你。”
刘律师的表情变了。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看曲连杰。这个动作曲筱绡注意到了——律师在退缩。因为他知道,曲筱绡说的每一条都站得住脚,而他手里没有任何能跟她交换的筹码。
曲连杰沉默了很久。他的两只手都放在桌上了,不再发抖,但指节泛白。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什么都不要。”曲筱绡站起来,“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不要再动我,不要再动我妈,不要再动我身边的人。否则,你欠的债,不止五千万。”
她转身要走。陆承安站起来,收起笔记本。
“筱绡。”曲连杰在身后叫她。
她回头。
“你非要这样?非要搞到我们家破人亡?”
曲筱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恨、没有反思,只有一个赌徒被逼到绝路时,拼命想要翻盘的不甘。她忽然觉得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很干净的、尘埃落定的那种平静。
“曲连杰,家破人亡是你自己搞的。不是我。”她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出了写字楼,阳光刺眼。曲筱绡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很快,手也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吓他的。监控录像她没有,但她赌他不敢赌。
陆承安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刚才很稳。”
“装的。”
“装得很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没接。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手还在抖,怕接不住。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曲筱绡的手不抖了。“谢谢你陪我来。”
“不客气。”陆承安把纸巾收回去,“你接下来去哪儿?回公司,还是去你妈店里?”
“去店里。”曲筱绡看了看时间,“今天有个读书会,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陆承安没有坚持。走到路边,帮她在叫车软件上输了地址。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三晚上有空吗?”她问。
陆承安愣了一下。“有。”
“请你吃饭。谢谢你今天来。”
陆承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车上,曲筱绡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退。手机震了好几下,全是22楼群里的消息。邱莹莹发了一张新店装修的设计图,配文:“你们觉得这个吧台颜色好看吗?”樊胜美回:“浅色好,显得亮堂。”关雎尔回了一个大拇指。安迪没有回。
曲筱绡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下午四点,她到“她生活”的时候,读书会已经开始了。活动区坐了十几个人,正在听一个中年女人分享《被讨厌的勇气》。曲母坐在旁边帮忙递话筒,看到曲筱绡进来,招了招手。
曲筱绡走过去,曲母压低声音:“怎么样?”
“谈完了。他想要证据,我没给。”
曲母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骄傲。“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曲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只手很温暖,像小时候那样。
“去休息区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曲筱绡没有去休息区,而是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波伏娃、上野千鹤子、伍尔夫,都是母亲一本一本挑的。她想起母亲说过:“我自己读了二十年,才知道女人可以不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我想让她们少走二十年弯路。”
她想,母亲做到了。至少她少走了二十年弯路。
晚上七点,曲筱绡和陆承安约在静安区一家小餐馆。不是什么高档餐厅,是那种开了十几年的本帮菜馆,灯光昏黄,桌子挨着桌子,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隔壁桌都能听到。
陆承安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帮她拉椅子。
“你点菜了吗?”曲筱绡坐下。
“没。等你。”
她接过菜单,飞快地点了几个菜,都是家常的。
等菜的时候,陆承安给她倒了杯茶。“你今天跟曲连杰说的话,有一半是吓他的吧?”
曲筱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
“监控那部分。如果你真有监控,你不会在那种场合说出来,你会留着当底牌。”
曲筱绡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聪明。”
“不是聪明,是了解你。”
菜陆续上来。两个人边吃边聊,没有聊工作、曲连杰、投资,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陆承安说他小时候在北京长大,胡同里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子吃。曲筱绡说她小时候在上海,每年暑假都被送去奶奶家,她奶奶重男轻女,不让她上桌吃饭。
“那你怎么办?”陆承安问。
“我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后来我奶奶觉得丢人,让我上桌了。”曲筱绡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有些规矩,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打破的。”
陆承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是那种——“你经历了那么多,但你说得云淡风轻”的欣赏。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秋天的晚上风凉,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地响。
“陆承安,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曲筱绡忽然问。
“你叫我来的。”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答应?”
陆承安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
曲筱绡看着他,心跳得很快。她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回答了。
到了路口,她要往左,他要往右。
“周三过了。”陆承安说。
“嗯,周三过了。”
“那下周见。”
“下周见。”
曲筱绡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承安还站在路口,举着手机屏幕的光,冲她挥了挥。她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欢乐颂已经快十点了。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里有一条陆承安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字:“到。”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她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想着今天的事。曲连杰的脸、刘律师退缩的表情、陆承安站在路口的背影。她想,今天没有赢,也没有输。她只是站住了,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