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曲筱绡正在工位上吃外卖,手机震了好几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邱莹莹在22楼群里连发了好几条消息。“今天卖了一百二十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兼职的妹妹今天考试没来,我快累死了!”配图是一张堆满脏杯子的水槽,旁边是一张累到瘫在椅子上的自拍,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
曲筱绡回了一条:“招人。别硬撑。”樊胜美也跟着说:“你不是有兼职吗?再招一个。”邱莹莹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招人好麻烦,还要面试还要培训。”曲筱绡放下筷子,打了长长的一段话:“你嫌麻烦就别喊累。又想赚钱又想轻松,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要么自己扛,要么花钱找人扛,选一个。”
群里安静了几秒。邱莹莹回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没有再发消息。
曲筱绡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她不是对邱莹莹凶,是有些话必须直说。邱莹莹以前习惯依赖别人——依赖白主管、依赖朋友、依赖运气。现在没人能让她依赖了,她得学会自己拿主意。
下午,曲筱绡收到陆承安的消息。“你账号最近两篇的数据看了吗?互动率又涨了。”她打开后台看了一眼,确实涨了,昨天发的那篇关于“女性创业要不要告诉家人”的文章,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当然要告诉,家人是你的后盾”,有人说“告诉了他们只会泼冷水”,还有人@自己的朋友说“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
她截了个图发给陆承安。“看到了。谢谢提醒。”
“我没做什么,是你写得好。对了,你妈店里下周有个女性创业的分享会,我介绍了一个嘉宾,是做母婴品牌的创始人。你到时候在吗?”
曲筱绡犹豫了一下。“应该在。”
“那我到时候也来。不是谈工作,是听听分享。”
曲筱绡看着“不是谈工作”这四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她咬了咬嘴唇,打了一行字:“随便你。店是对外开放的,谁来都行。”发完之后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生硬,但又不想撤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报价单。
五点,曲筱绡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樊胜美公司楼下。她提前约了樊胜美,说要聊聊“店长”的事。两人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下,樊胜美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樊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樊胜美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又放下了。“筱绡,我跟你说实话。你妈那个店,我很喜欢。氛围好,人也简单。但是……”她停了一下,“我怕自己做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管过店。”樊胜美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我做了五年人力资源,招过人、算过薪、处理过劳动关系。但管一家店不一样,要懂产品、懂客户、懂营销、懂财务。我怕去了之后发现不行,既耽误你们,也耽误我自己。”
曲筱绡看着她。“你考人力资源证的时候,怕过吗?”
“怕过。”
“你投外企简历的时候,怕过吗?”
“也怕过。”
“你现在面了终试在等结果,怕吗?”
樊胜美沉默了一会儿。“怕。”
曲筱绡放下咖啡杯。“怕就对了。不怕的事,做了也没意思。”她看着樊胜美的眼睛,“樊姐,你不是没有能力,你是不敢相信自己有能力。你在人力资源部待了五年,不是混日子,是实实在在地做事。管人的能力、抗压的能力、跟不同部门沟通的能力,你都有。你缺的不是能力,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
樊胜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你妈那边,她怎么说?”
“她不知道我找你。我想先问清楚你的意思,再跟她说。”曲筱绡靠在椅背上,“如果你愿意,我就跟我妈提。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没这回事。”
樊胜美端起咖啡杯,这次喝了,喝了一大口。“让我再想想。一周之内给你答复。”
“行。”
出了咖啡馆,天已经暗了。两个人在路口等红灯,樊胜美忽然说:“筱绡,你变了。”
“又变了?”
“以前你说话像刀子,现在还是刀子,但刀背上包了一层布。”
曲筱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是会伤人,但你不是故意的了。”绿灯亮了,樊胜美先走了过去,回头笑了一下,“我先回去了,你慢点。”
曲筱绡站在原地,看着樊胜美消失在人群中。她想:包了布的刀子,还是刀子。但至少不会把人割出血了。
晚上七点,曲筱绡回到欢乐颂,先去了2202。关雎尔一个人坐在客厅,戴着耳机在剪辑。看到曲筱绡进来,她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
“小关,你的播客怎么样了?”
“第一期剪完了,下周上线。”关雎尔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剪辑软件的界面,音轨密密麻麻的,“我采访的那个设计师,她讲了她怎么从家里搬出来自己住的故事。我听了三遍,每遍都想哭。”“你哭了?”
“忍住了。”关雎尔笑了笑,“做播客不能太煽情,要克制。”
曲筱绡在沙发上坐下。“你以后想做全职吗?”
“想。但现在不行,先在公司积累经验。”关雎尔看着屏幕上的音轨,“等粉丝多了、有收入了,再考虑全职。”
“你想得挺明白的。”
关雎尔低下头,耳朵有点红。“跟你们学的。”
九点,曲筱绡回到2201,开始写账号的新文章。今天的话题是“该不该给家人钱”。她写了樊胜美的故事,但没有指名道姓,用的是“一个朋友”的口吻。写樊胜美这些年给家里寄了多少钱,写她妈每次打电话只问钱从来不问她过得好不好,写她终于学会说了“不”。
写到结尾的时候,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然后写道:“不是所有的家人,都配得上‘家人’两个字。血浓于水,但如果水里全是毒,这血不要也罢。”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点击发送。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就炸了。有人说“太极端了,家人永远是家人”,有人说“你没经历过你不懂”,还有人说“谢谢你替我说了我不敢说的话”。
她一条一条地看,没回复,关了电脑。
手机震了一下。陆承安。“你又写了篇狠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看。评论区吵起来了,你不打算回应?”
“不回应。该说的文章里都说了。”
沉默了几秒,陆承安发来一条。“你那个朋友,是樊胜美吧?”
曲筱绡犹豫了一下。“你猜。”
“不猜。不管是她的事还是你的事,你写得都对。”
曲筱绡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回什么,干脆没回。放下手机,洗了澡出来,看到陆承安又发了一条。“晚安。不是谈工作。”
她盯着“不是谈工作”四个字,心跳又快了几拍。她咬了咬嘴唇,打了一行字:“晚安。不是回工作。”发完之后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不想撤回了,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她跟陆承安之间,到底算什么?合作?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答案。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今天店里的营业额又涨了,四千八。你介绍的那个保安,今天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我让他进来喝杯水,他说不用。”
曲筱绡笑了一下,回了一条:“他是拿钱的,不用客气。”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
曲筱绡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的车声远远的,22楼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她想,今天没什么大事发生,但也不算坏事。邱莹莹的店忙不过来,樊胜美在考虑店长职位,关雎尔的播客要上线了,母亲的店营业额在涨,陆承安说了“晚安”。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