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曲筱绡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比前几天更诡异了。
前台小姑娘看到她,这次没有闪避,反而主动打了个招呼:“曲小姐早。”语气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客气,是小心翼翼。曲筱绡点头笑了一下,心里明白:曲连杰请假第三天,财务总监辞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公司,现在所有人都在观望,而“曲总的女儿”这个身份,忽然间从“不重要”变成了“可能很重要”。
她走进电梯,按下二十八楼。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安迪走进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早。”安迪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你的黑眼圈遮不住了。”
曲筱绡下意识摸了摸眼下的位置,苦笑了一下。昨晚帮邱莹莹改商业计划书改到凌晨,虽然只是个小档口的计划,但邱莹莹写得乱七八糟,她几乎重写了一遍。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曲筱绡走出去,安迪叫住她。
“中午来我办公室,GI项目第二阶段的时间表要过一下。”
“好。”
曲筱绡走到工位,打开电脑,先处理了几封邮件。然后她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凌晨发来的消息:“陆承安的修订版条款发我了,我看了,基本没问题,下周签。”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邱莹莹昨晚发来的商业计划书,又看了一遍。昨晚改完之后她没细看,现在趁着早上脑子清醒,重新过一遍。小档口的定位、目标客群、产品线、成本结构、营收预测——她用了一个晚上帮邱莹莹把这些东西从一团乱麻理成了有条理的文档。
不是因为她闲,是因为她记得邱莹莹说“我想自己开店”时眼睛里的光。那个光她见过——在母亲眼里,在她自己眼里,在每一个不想再被别人安排命运的人眼里。
上午十点,曲父的秘书打来电话:“曲小姐,曲总请您来一趟三十二楼。”
曲筱绡的心跳了一下。又来了。上次曲父找她是问“你是不是在查曲连杰的账”,这次呢?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坐电梯上楼。
三十二楼,曲父的办公室门开着。曲父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的脸色比上周更差了一些,眼袋更重了,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的老树。
“关上门。”他说。
曲筱绡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你哥的事,我跟他说了。”曲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答应我,以后不去澳门了。”
曲筱绡没有说话。不去澳门?他欠的三千五百万怎么办?那五千万的供应链金融合同怎么办?财务总监的辞职怎么办?这些问题她一个都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曲父不想知道。
“你哥还是年轻人,犯错误是难免的。”曲父的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以后会改的。”
曲筱绡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年轻人。曲连杰三十二岁了,比她大十岁,还是“年轻人”。她二十二岁,已经被要求“懂事”“安分”“别添乱”。她忍着没有发作,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爸,哥的事您处理就好。我需要做什么吗?”
“不需要。”曲父重新戴上眼镜,“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GI项目跟紧点,别出岔子。”
“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曲父忽然又说:“筱绡,你妈最近在做什么?”
曲筱绡转过身。“开店。静安区一个女性空间。”
曲父的眉头皱了起来。“开什么店?她不是在家待得好好的吗?”
“妈想做一些自己的事。”曲筱绡的语气很平,“她觉得在家待着没有什么意思。”
曲父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随她去吧。反正她也闲不住。”
曲筱绡出了办公室,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他想要的是个儿子,不是你我。”现在她彻底信了。因为在曲父眼里,母亲想开店是“闲不住”,不是“有梦想”。他永远不会理解,那个跟他一起白手起家的女人,不是“闲不住”,是不甘心。
中午,曲筱绡去了安迪的办公室。安迪已经把GI项目第二阶段的时间表做好了,两个人对着文件过了半个小时,把每一个节点都确认了一遍。
“你妈的投资谈下来了?”安迪忽然问。
“嗯。下周签合同。”
“陆承安的条款怎么样?”
“两百万,占股百分之十五,一票否决权只限于重大事项,不参与日常经营。”
安迪点了点头。“条款算厚道。他这个人做事有分寸。”
曲筱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安迪姐,你跟陆承安认识多久了?”
“两年多。他刚回国的时候在一个投资峰会上认识的。”安迪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他这个人,专业能力没问题,人品也没问题。但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记住一件事。”“什么事?”
“他是一个商人。他投你妈的项目,是因为他觉得能赚钱。不是因为他心地善良。”安迪放下杯子,“这个界限,你要清楚。”
曲筱绡点头。她当然知道。她不会因为陆承安帮她改过文案、推过资源,就忘记了他是一个投资人。投资人的本质是逐利,不是做慈善。他能给她带来的,和从他那里拿走的,永远是两笔账。
下午,曲筱绡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去了邱莹莹的住处——不是欢乐颂,是邱莹莹以前租的房子,还没退租。邱莹莹被裁之后,一个人在那边收拾东西。曲筱绡到的时候,邱莹莹正蹲在地上打包,旁边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堆杂物。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灰。
“帮你收拾。顺便看看你那个小档口的选址。”
“我看了几个地方,都不太合适。”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要么太贵,要么太偏。”
曲筱绡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往纸箱里塞衣服。
“你的商业计划书我改完了,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看,不懂的问我。”
“谢谢你,筱绡。”邱莹莹的声音有点闷,“我自己写的那个是不是特别烂?”
“逻辑是乱的,数据是错的,格式是散的。”曲筱绡实话实说,“但想法是对的。小档口、外卖为主、低成本启动——这个方向没问题。你要做的不是改方向,是把执行细节想清楚。”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筱绡,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谈恋爱被甩,工作被裁,连写个计划书都写不明白。”
曲筱绡把手里的衣服塞进箱子,转头看着邱莹莹。
“你不是没用。你是还没学会怎么用自己。”她说,“你以前把时间都花在谈恋爱上了,没怎么花在自己身上。现在开始花,不晚。”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但有用。”
邱莹莹笑了,笑得很用力。
晚上,曲筱绡回到欢乐颂,在电梯里碰到了樊胜美。樊胜美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起来刚下班。她今天化了妆,但眼底的青黑遮不太住,显然是没睡好。
“樊姐,你今天加班?”
“嗯,月底了,算考勤。”樊胜美按了22楼,“你从哪儿回来?”
“帮邱莹莹收拾东西。她被裁了,你知道吗?”
“知道。昨晚她跟我们说了。”樊胜美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这丫头运气不太好。”
“不是运气的问题。是那个公司本来就不行,裁人是迟早的事。她只是撞上了。”
电梯到了22楼,两个人走出来。
“樊姐,你最近跟你妈还有联系吗?”
“没有。”樊胜美把菜袋换了一只手,“她已经三天没给我发消息了。也许是想通了,也许是在想新的办法要钱。”
“你希望她来找你吗?”
樊胜美沉默了几秒。“不希望。但她是我妈。”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曲筱绡听出了底下的痛。不是不爱,是爱被消耗得不敢再给了。
樊胜美推门进了2202。曲筱绡站在走廊里,隐约听到关雎尔在里面说“樊姐回来了”。她转身回了2201,换了鞋,打开电脑。
今天曲父找她谈话的内容,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他说“你哥是年轻人”,他说“你妈闲不住”。他不会知道,曲连杰的“年轻”是有代价的,母亲的“闲不住”是不甘心的。他永远不会知道。
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风吹过来之前,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然后她打开邱莹莹的商业计划书,又看了一遍,给她发了一条语音:“选址的事,我帮你问问我妈,她那个店所在的商圈有没有小档口出租。”
邱莹莹秒回了一个“爱你”的表情包。
曲筱绡笑了一下,放下手机,开始写账号的新文章。下周一要发的“我妈妈开了一家店”,她写了几天了,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是内容不好,是情感不对——太冷了。她写的是母亲的创业故事,但读起来像一篇商业报道。
她删掉最后两段,重写。这一次她没有用第三人称,而是用“我”:
“我妈以前是个女强人,跟我爸一起白手起家,跑客户、管账目、盯生产线。后来公司大了,我爸说‘你回家享福吧’,她就回家了。这一回,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后她告诉我,她最后悔的不是回家,是回家之后忘了自己还会什么。所以她现在要开一家店,名字叫‘她生活’。不为赚钱,至少不只为赚钱。她想让每一个走进来的女人,都记得自己会什么。”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这一次感觉对了。不是因为她写了母亲,是因为她写了自己。
她保存文档,关了电脑,去洗澡。站在淋浴下,热水浇在脸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上午去公司跟安迪过GI项目的执行细节,下午陪母亲去店里最后一遍检查试营业的准备工作,晚上帮邱莹莹看选址。
事情很多,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