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管与履带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黄色的推土机猛地一顿,柴油发动机冒出一股黑烟,死死停住。
履带下卷起一片带冰碴的黄泥。
司机猛踩刹车,胸口撞在方向盘上。
他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铁门,探出头破口大骂:“找死啊!瞎了你的狗眼!”
那个叫铁拐李的男人躺在烂泥地里。
后背贴着冰冷的冻土。
他身上那件油腻的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泛黑的棉背心。
右腿有些跛,横在泥水坑里。
他手里抓着那根实心钢管,敲了敲推土机的履带钢板。
当啷。当啷。
声音很脆。
他歪着头,朝推土机巨大的履带啐了一口浓痰。
黄褐色的唾沫挂在履带齿上。
“开啊。”
铁拐李扯着破锣嗓子喊。
“有种从老子身上碾过去,少一根汗毛,你全家都得给老子偿命!”
七八个流氓从破开的铁丝网缺口涌进来。
手里拎着裹了黑胶布的木棒,还有几根生锈的螺纹钢。
他们散开站着,嘴里叼着劣质过滤嘴香烟。
烟雾在冷风里乱飘。
其中两个人走到工地大铁门前。
把手里的实心方木往铁轨上一插,直接别死了大门。
外面十几辆运水泥的重卡被迫停下,喇叭按得震天响。
铁拐李从烂泥里坐起来。
他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地,烂泥顺着他的指缝往外冒。
他抓起旁边的铁管当拐杖,慢吞吞地支起身子。
“叫你们管事的滚出来。”
铁拐李用袖口抹了把鼻涕,直接擦在裤腿上。
“这片地,地下埋着我太爷爷的骨头。”
“动土惊了我家祖宗,这账得好好算算。”
周围几十个正挥着铁锹打地基的工人停了下来。
他们大多是老机床厂下岗转过来的职工。
认识这个在县城里横行霸道的无赖。
几个脾气冲的年轻工人往前迈了两步。
手里的铁锹攥得咯咯作响。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铁拐李,你放什么狗屁!”
一个年轻工人把手里的铁锨往地上一顿,泥水溅起来。
“这厂子立了四十年,以前是国营机床厂的大车间!”
“你太爷爷能在水泥地底下埋着?你讹人讹到神仙头上了!”
铁拐李冷笑了一声。
他用铁管指着那个工人的鼻尖。
“老子说是,那就是。”
“当年公私合营,这地方就是我们家的祖产。”
“不赔钱,你们一车砖也别想拉进来。”
刘大强从夯土堆上冲下来。
脚下的安全鞋在烂泥里踩得噗嗤作响。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安全帽,露出发红的头皮。
“哪来的滚刀肉,敢在红星的地盘上撒野!”
刘大强冲上去就要抓铁拐李的衣领。
那几个流氓立刻围上来。
手里的木棒在半空中虚晃,铁管拖在水泥地上擦出刺眼的火星。
陆狂捏着腰间的警用橡胶棍,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像狼一样死死盯着那几个混混。
他步子很轻,踩在泥地里几乎没有声音。
皮靴踩过的地方,泥水陷下去半寸。
他的身体微微弓着,肌肉在黑色战术背心下绷成硬块。
只要贺凛点个头,他能在十秒钟之内,把这几个人的手腕全折断。
铁拐李看着围上来的刘大强和陆狂,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在县城里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这副不要命的赖皮相。
房地产开发他见多了,大老板最怕工期耽误。
停工一天,光是机械租金和银行利息就是几万块。
耗不起的一定是开发商。
“吓唬谁呢?”
铁拐李把胸膛往前一顶。
“五十万。”
“少一分钱,老子天天带着兄弟来这睡觉。”
“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就去县政府门口上吊,让你们这楼盘变凶宅!”
工人们气得呼吸粗重。
胸口剧烈起伏。
几个老工人咬着后槽牙,手里的铁锹握得死死的,骨节泛出青白。
只要贺凛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这几个流氓埋在刚挖出来的地基坑里。
脚步声从后面传过来。
不急不缓。
鞋底踩在干燥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凛穿着那件黑色长风衣,走了过来。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往后扬起。
他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动怒,也没有被阻拦的焦躁。
罗非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手里提着那个磨掉了漆皮的公文包。
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架得很稳。
铁拐李斜着眼睛打量贺凛。
看着贺凛年轻的脸,还有身上干干净净的衣服,眼里的不屑更浓了。
这种大城市回来的少爷,手里有几个臭钱,最怕惹上地头蛇。
“你就是管事的?”
铁拐李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杵。
“拿五十万现金出来,老子立马带人走,绝不耽误你发财。”
贺凛停下脚步。
距离铁拐李只有两步远。
空气里弥漫着铁拐李身上劣质烟草和酸臭汗液的味道。
贺凛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他没有动怒,只是拍了拍衣服上落下的沙尘,转头看着旁边的罗非:“老罗。不用陆狂动手。用你的法务合同,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