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标卡尺冰冷的金属卡脚。
带着一丝常年被汗水浸润的氧化色泽。
精准地卡在流水线传动轴的齿轮缝隙里。
“咔哒”一声。卡尺的游标滑块被推紧。固定。
满头白发的老工程师姓李。
今年五十八岁。在日资汽车厂干了半辈子的机械总工。
因为到了所谓的外企“退休红线”,被一脚踢了出来。
现在。他是凛冬科技的首席机械导师。
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工装。左胸口绣着红色的五角星LOGO。
他没有去看那些年轻学生手里捧着的进口示波器。
也没有去看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和受力分析图。
老工程师不讲废话,直接上手。
他眯起那双有些浑浊。但透着锐利光芒的老眼。
低头看了一眼游标卡尺上的刻度。
然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甚至有些变形的右手。
那只手。没有戴防静电手套。
直接按在了还在微微发热的金属传动轴上。
手指沿着齿轮的咬合面。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了过去。
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熟悉的旧物。
“嗡嗡嗡……”
旁边。陈默刚刚重启了流水线电机。
皮带轮再次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传动轴转到那个特定的角度时。
“咔!”
又是一声沉闷的卡顿异响。整条流水线猛地一抖。差点停摆。
几个大学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老师!这公式明明是对的啊!”刚才那个抓头发的男生急得脸都红了。
“扭矩和摩擦系数都在安全阈值内。为什么一到这就会卡死?”
老李师傅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机器卡顿的那一瞬间。从传动轴上收了回来。
指腹上沾着一点黑色的油污。
他凭着几十年的手感和经验。
闭上眼睛。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点油污。
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
“书本上的公式是死的。铁疙瘩是活的。”
老李师傅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找出了陈默等年轻天才用物理公式算不出来的机械磨损盲区。
“你们只算了静态的扭矩。没算这台二手德国机器在运转了十年后的金属疲劳形变。”
他指着传动轴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支架。
“机器在高速运转时。会产生微小的高频共振。”
“这个支架的螺丝。因为长年的共振。滑丝了不到零点五毫米。”
零点五毫米。
肉眼根本看不出来。甚至那些高级的激光检测仪。如果不专门针对这个死角去测。也会忽略掉。
但在这种精密咬合的传动系统里。
零点五毫米的偏差。在高速运转下。会被放大成足以卡死整条流水线的致命缺陷。
这就是经验。是老一辈工程师用无数个日夜、摸坏了无数台机器。才熬出来的肌肉记忆和直觉。
“拿两个零点二毫米的紫铜垫片过来。”
老李师傅转头。对着旁边发愣的学生吩咐。
“再拿一瓶3号极压锂基脂。”
几个学生还没反应过来。
陈默已经像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哗啦”一声。翻开旁边的工具箱。
从里面翻出两个微小的紫铜垫片和一瓶黄油。
双手递到老李师傅面前。
陈默拿着笔记本,像个小学生一样跟在老工程师屁股后面疯狂记笔记。
他那个乱糟糟的鸡窝头。此刻服帖地垂在额前。
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手里的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老李师傅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甚至连“高频共振”和“滑丝偏差”的细节都不放过。
老李师傅接过垫片。
他没有用什么高科技的自动化工具。
只是拿出一把普通的平口改锥。
熟练地撬开传动轴支架的侧盖。
他粗糙的手指。灵巧地把那两个紫铜垫片。塞进了滑丝的缝隙里。
几个垫片、一点机油的微调。
然后。抹上了一层薄薄的极压锂基脂。
“咔哒”一声。重新合上侧盖。拧紧螺丝。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开机。”老李师傅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按下总控台的绿色启动按钮。
“嗡——”
电机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
皮带轮带动着传动轴。开始高速旋转。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
流水线平稳得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
没有刺耳的摩擦声。没有剧烈的抖动。
更没有那声令人心惊肉跳的“咔”的卡顿异响。
让流水线的卡顿率降到了零。
而且。在老李师傅加入垫片改变了受力角度后。整条流水线的运转噪音。甚至比之前还要小了一半。学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几个刚才还在用微积分死磕公式的大学生。张大了嘴巴。
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
他们看着那个穿着蓝工装、满头白发的老头。
就像是在看一个徒手变魔术的魔法师。
那种对机械工业近乎本能的掌控力。彻底碾碎了他们身为名牌大学高材生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骄傲。
“神了……真的是神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喃喃自语。手里的计算器直接掉在了地上。
陈默也心服口服地叫师傅。
他这个在红星厂说一不二的物理系天才。
这个曾经单枪匹马优化了随身听流水线的技术狂人。
此刻。
走到老李师傅面前。
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李师傅。受教了。”
陈默声音干涩。但透着无比的真诚。
“我只懂算公式。不懂机器的命。”
“以后。在实操这块。您就是我师傅。也是这帮小崽子的祖师爷。”
老李师傅笑了。
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陈总工客气了。你们脑子活。懂那些洋文和新理论。”
“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就是凭点手熟。以后。咱们爷俩。互相互补。”
这一幕。
通过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
清晰地传到了贺凛的办公室屏幕上。
贺凛靠在老板椅上。
手里夹着一根燃烧的红塔山。
青灰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他看着屏幕上。
陈默这个青年天才、老李师傅这种经验丰富的中老年大拿、以及那些刚刚从凛冬大学走出来的年轻学生。
三代人。围在一台冰冷的机器旁。热烈地讨论着技术改进。
老中青三代技术梯队彻底成型。
这才是凛冬科技最坚不可摧的护城河。
有前沿理论。有实操经验。有源源不断的年轻血液。
资金可以被抽干。厂房可以被烧毁。
但只要这套造血的梯队还在。凛冬。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贺凛把手里的烟头。按在玻璃烟灰缸里。
用力碾灭。火星彻底熄灭。
“嗞啦”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
拿过搭在衣架上的黑色长款风衣。披在身上。
步伐沉稳地走出办公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人才梯队闭环完成。
这就意味着。凛冬科技那艘庞大的战舰。已经完成了出海前最后一次装甲升级。
现在。那些低端的家电组装、那些简单的电子消费品。
已经无法满足贺凛那庞大到令人恐惧的野心。
他大步流星。穿过层层安保。
贺凛走进楚晚晴的绝密实验室。
厚重的防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液压声。
实验室里。冷气呼啸。
楚晚晴穿着白大褂。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白色树脂黑板前。
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眉头紧锁。
贺凛没有打扰她。
他走到楚晚晴身边。
看着墙上那张空白的白板:“低端硬件吃够了。我们该向那颗真正的工业皇冠开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