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电话里传出陈默沙哑的声音。
夹带着剧烈的电磁干扰杂音。在闷热的帐篷里显得微弱却又刺耳。
贺凛手里的木制酒杯猛地顿在粗糙的木桌上。
“啪!”
沉闷的撞击声。
琥珀色的浑浊酒液从木杯边缘溅出。洒在铺着兽皮的垫子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贺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漆黑的眸子里。刚才还残存的一丝从容和闲适。
在一瞬间。化作了彻骨的冰寒和难以掩饰的焦灼。
对于他来说。哪怕丢掉那座价值几亿美金的钴矿。也比不上楚晚晴的一根头发丝重要。
那是凛冬科技真正的心脏。
“直升机!马上去机场!”
贺凛一把将卫星电话塞进风衣口袋。
没有跟那位还在兴奋中的酋长解释半句。
他大步流星地跨出帐篷。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
帐篷外的陆狂立刻反应过来。
他一把推开几个还在欢呼的黑人武装。护在贺凛身前。
两人像两头在黑夜中狂奔的猎豹。直接冲向停在远处的军用吉普车。
贺凛立刻中断行程飞回国内。
私人湾流公务机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航迹云。
十几个小时的跨洋飞行。贺凛没有合眼。
飞机刚在深城机场落地。甚至还没停稳。舱门就已经打开。
他直接跳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桑塔纳。
“回厂里!快!”
贺凛沉声命令。
桑塔纳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一阵焦糊的橡胶味。
一路闯了三个红灯。
直接冲进实验室。
三号绝密厂房的防爆钢门前。
贺凛连密码都没输。一脚踹在厚重的金属门上。
“开门!”他对着内部对讲机大吼。
液压门缓缓滑开。
冷气扑面而来。
贺凛没有换无尘服。直接大步踏进了那片原本只有穿着白大褂才能进入的核心无尘区。
无尘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原本整洁的实验台上。此刻堆满了废弃的硅片、凌乱的电路线圈和几百张写满密密麻麻公式的草稿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松香烧焦味和咖啡发酸的味道。
为了攻克第三代芯片的纳米制程壁垒。
在这个被西方严密封锁的领域里撕开一条裂缝。
楚晚晴把自己逼成了疯子。
连续半个月。
她没有踏出过无尘室一步。
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困极了,就直接裹着防静电大褂。躺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眯一会儿。
饿了,就啃几口陈默从食堂打来的、早就冷掉发硬的馒头。
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台可以无限透支的机器。
最终。
在那台贺凛花天价走私进来的离子注入机前。
在写下最后一行控制光刻精度的核心代码后。
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滴”。
屏幕上跳出了象征成功的绿色数据流。
四十五纳米。
这个在1997年被欧美视为绝对禁区的制程工艺。被她硬生生敲开了大门。
但同时。
这台名为楚晚晴的“人体机器”。也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燃料。
因为极度劳累和营养不良。
她的眼前突然一黑。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刺。
耳鸣声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
双腿一软。
整个人像一片失去水分的枯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晕倒在无尘室的地板上。
贺凛冲进去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让他目眦欲裂的画面。
陈默死死抱着晕倒的楚晚晴。
他那个万年不变的鸡窝头。此刻全是被汗水浸透后贴在头皮上的油腻发丝。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腿在剧烈地发抖。
怀里的楚晚晴。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没有生命的纸。
嘴唇发青。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陈默在一旁急得红了眼眶。
他平时虽然老和楚晚晴因为技术问题吵架。但在这个物理天才心里。楚晚晴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低头叫师傅的女人。
眼泪顺着他沾满机油灰尘的脸颊往下掉。砸在楚晚晴白色的无尘服上。
“老三!你终于回来了!”
陈默看到贺凛。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冲着外面大喊叫救护车。
“救护车呢!快叫救护车啊!”
“她已经晕过去半个小时了!心跳越来越弱!”
贺凛没有说话。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陈默。
双手托住楚晚晴的后背和膝盖弯。将她打横抱起。
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贺凛甚至感觉不到多少重量。这让他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
“大强!备车!去市一院!”
贺凛抱着楚晚晴。大步流星地冲出实验室。
皮鞋在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急促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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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医院。
刺耳的警笛声在医院急诊楼前戛然而止。
抢救室门外的红灯亮起。
贺凛站在走廊里。
风衣上沾着几滴从非洲带回来的黄泥。他没有去拍。
双手插在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刻也没有移开。
整整两个小时。
红灯终于熄灭。
医生推开门走出来。摘下口罩。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病人极度营养不良。加上长期过度疲劳。导致了严重的低血糖休克和心肌缺血。”
医生看着贺凛。语气严厉。
“你们这些当老板的。是不是把工人当牲口使?再晚送来半个小时。人就没了!”
贺凛没有反驳医生的指责。
他只是点了点头。
“用最好的药。一切费用算我的。”
高级单人病房里。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
贺凛看着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的楚晚晴。
她的手背很瘦。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静脉。
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但脸色依然苍白。
贺凛在病床边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焦灼。慢慢变得极度冰冷。
那种冰冷。不是针对外人。而是针对他自己。
他引以为傲的ERP系统。他砸下重金的实验室。
他给几千名工人建了宿舍和食堂。
却独独忽略了。这群为凛冬科技提供最核心核动力的科研疯子。
他们根本不懂得照顾自己。只要进了实验室。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不行。
科技是凛冬的命脉。而这些人。是命脉的根。
贺凛转过身。
皮鞋踩在病房的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看着站在门口、满头大汗的刘大强。
转身对刘大强下达了一个疯狂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