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那不能用尸身来形容。
多尼亚的尸体仍然栩栩如生，他躬身手持斧枪，刺入地上巨大的紫红色恶魔胸口，仿佛下一秒就会站起来大吼，宣布自己的胜利。
千年的时光没有在这两具尸体上留下任何痕迹。如若世上真的存在永恒，那么无疑，他们面前的生物便是最接近永恒之物——
恶魔领主，纯粹恶意的结晶，无底深渊中生存的半神。如果说九层炼狱的魔鬼们仍然保持着对秩序的敬畏和遵从，那么恶魔便是纯粹的毁灭欲望。
而现在，凌驾于这纯粹的毁灭欲望之上的，是一柄斧枪。
屠戮者穆雷斯。
它通体黑红，斧柄由陨铁铸成，斧刃镶嵌着矮人从冈隆领开采出的精金，每当它杀死一名有名号恶魔，冈隆公爵便会用恶魔的鲜血将其重新熔铸一次。
他在为每一名被恶魔屠戮的人类复仇。
而现在，铸造它的人就站在恶魔的身上。
在博尔一行人周围，空洞的陵墓中，无数燃烧着的黑火从四面八方飞来，旋转飞舞，在空中织成一张跃动的火网。
最后，火焰汇于一体。
博尔惊讶地看到，他面前火焰的形体并不是奥兰多·加洛林，而是多尼亚·冈隆本人。
公爵的灵魂依然穿着他生前的戎装，右肩刻画的恶魔头颅浮雕栩栩如生。他的胯下是冈隆领的崇山之王，地行龙嘉顿。
男人回过头，满意地看了看背后自己已死千年的尸体，仿佛在欣赏他最爱的艺术品一般。
而后，他转过身来。
“闯入我的陵墓，所为何事？”
卡萝尔和博尔对视一眼。
“我以为会是奥兰多，没想到是他。”少年用唇语说道。
卡萝尔点点头：“我来和他交谈。”
少女上前一步：“我是冈隆家当代的继承人，多尼亚大人！”她摊开双手：“冈隆公国目前已经全境失陷，巨人和叛军蹂躏着我们的家园！我需要您的传承，去拯救我们的同胞！”
多尼亚·冈隆的灵魂眯起眼睛，望着卡萝尔。
“所以，请您开启试炼！”矮小的少女喊道。
多尼亚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小姑娘？你以为我睡了一千年糊涂了吗？”
他掷地有声地说：“你根本就不是冈隆家的血脉！你以为你能欺骗一位英灵？！”
冈隆公爵这句话恍如一道闪电打在博尔的脑海中。
没错，这样就解释得通了——卡萝尔的母亲是卡尼斯的正妻，同时也是一位术士，但一名施法者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被偷走？卡尼斯明明知道自己的孩子在涌银关一带，为什么要等卡萝尔赢得了黑石卫竞技大赛的冠军之后才来认亲？
还有多佛子爵，现在看来他的行为也很疑惑，为什么他当了五十年冈隆领的忠臣，突然有一天对自己主公的女儿露出了獠牙？就算说野心支配了他的行为，这一切也显得那么突兀……
卡萝尔也愣住了——
她没办法不愣住。
多尼亚·冈隆不耐烦地用斧枪锤着地面：“快走吧，冒险者们，我可以不计较你们假扮我后代的行为，但是，公爵家族的传承只能由直系血脉继承——那边雷斯梅特的小子，我说的对吧？”
德克咳嗽了一声。
在他掌心，从镜世界找到的锈铁片正烧灼着他的手心。几个月过去，这枚铁片都没有显示出神异之处，此刻却突然共鸣起来。
但他现在不想说话，他需要给自己的同伴以思考的时间。
“我不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怎么会？”
少女轻轻地说。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孤身一人冲出重重封锁，就是为了履行自己贵族的责任，为了成为一名父亲认可的，合适的公爵继承人，为了拯救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而现在，一位不可能说谎的英灵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的存在，本身就没有意义，不过是更上层的掌权者的棋子、木偶，或者筹码。
菲洛希尔担心地看着她，向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但是又缩了回去。
“我……你……”
卡萝尔突然扭过头，望向博尔。
她仍然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神色，但是眼角已经泪光涟涟。
“我……”
博尔叹了口气。
“卡萝尔女士……卡萝尔，我给你讲一个小故事吧。”
少年轻轻地说：
“五年前，我的父亲来到蕾尔，为了一个承诺，他的灵魂和我母亲的肉体都被封印在了这个世界，把我一个人留在镜海的那一侧。”
“那个时候我才十三岁。”
“他唯一留给我的，就是一本叫《镜海志》的书，我当时执拗地认为，我只要把这本书重新编写完成，我的家庭就会回来——没有人告诉我，也没有人理解我，我费了千辛万苦，才完成了这一切，但是，在我写完这本书的第二天——”
少年苦笑着说：“我的家庭还是破碎不堪，而我被两名杀手追杀到了蕾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曾经认为完成这本手册就是我人生所有的意义，但是当我完成它的时候，并没有一个人将我的父母送回来，这本书也丢掉了。后来，我来到蕾尔，开始冒险，又经历了很多……”
他有些恍惚地笑了笑：“我想说的并不是我经历的事情，而是……”
少年望向卡萝尔：“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
多尼亚·冈隆并没有攻击他们，而是静静地听着。
卡萝尔擦擦眼泪。
博尔的表达如此笨拙，他说的话实际上和他想表达的内容差了不知道多远，但是少女还是明白了他的心意，她理解了博尔想要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人并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意义而活在世上的，她曾经赖以生存，赖以作为支柱的所谓“意义”，本身一文也不值。
但人活在世上，终究要做些什么。
她本就不是作为“卡尼斯的女儿”而活在世上的，她是作为“卡萝尔”而活着、而行动、而做出自己选择的。
少女咳嗽了一声，擦干净鼻涕，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博尔。
“博尔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望向面前的多尼亚·冈隆。
“哦，小姑娘，你要做什么？”冈隆公爵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几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要挑战你，公爵大人。”少女平静地说。
“无谋的选择，为什么？失去自己的身份让你发狂了吗？”多尼亚·冈隆仰天狂笑。
她摇摇头。
“因为这样能拯救更多的人。”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涌银关的女儿，我要履行我的承诺——”
“——保卫我的故土，直到我流尽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