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各怀心事的几人在旧市集的酒馆里,最后喝了场酒。
蕾尔没有高度酒发酵技术,麦酒的度数很低,更何况他们喝的是罗宾自己酿的果酒,基本上就是含糖的酒精饮料。
“我们赢了。”博尔举起酒杯:“敬明天。”
几个人将杯中的酒饮尽。
德克抹抹嘴:“我明天就带着小季诺回安塔城,我的舅父寄来了一封信,严厉斥责了我不负责任的行为。”他苦笑一声:“如果我再不回去,他就要派私兵把我绑回去了。”
博尔这才意识到他终于问出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名字。
“那不是挺好,”罗宾打着嗝:“你这直接回家继承家业,塞洛蒙子爵还能亏待你吗?天天吃点大鱼大肉,穿点锦衣绸缎,多好。”
高大的青年有些局促地说:“罗宾哥,你别嘲笑我了……”他趴在桌子上:“你知道我不想这样的……”
“我也要去安塔,”博尔咳嗽了一声:“我要去追查我父亲的事情。”
德克抬起头,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博尔兄弟你也要去安塔?我们结伴回去如何?”
博尔当然不会拒绝,他笑着点头,喝了口酒:“求之不得呀。”
“章教授那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我不知道,我那个时候训练生毕业,陪埃尔那家伙去探索遗迹了。”罗宾叹了口气:“等我再回到安塔城,事情已经结束了,所以我实在是没办法给你提供什么线索。”
“你怎么办?”博尔问道:“你已经没办法继续在这里工作了吧?”
“上了四年班,攒的钱全都拿来做魔导蜘蛛了,一仗给我打得干干净净,钱是没存下,人还累着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办。”罗宾哈哈大笑:“要不,我也陪你们去安塔算了,塞洛蒙子爵家里要是缺做饭牵马的,我应聘一下,不也挺好。”
德克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是的,没人敢雇佣镜海的冒险者在贵族家宅中工作,这些人自我意识极强,战斗力又出格,在八九年前,烛火战争还没打完的时候,经常有冒险者杀了乡下骑士全家的新闻。
“开玩笑的,”罗宾叹了口气:“我去安塔城包个店面,接着干我的铁匠活吧,我也只会这个了。”
他的表情隐没在酒馆油灯的阴影里,博尔看不清,只能看到他给所有人又倒了一杯酒。
“小菲洛呢?你还打算继续找灰牙佣兵团的那个人吗?”罗宾问道:“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就算你找到,你问他什么呢?你要他描述大家的死状吗?”
菲洛希尔·挽歌摇摇头。
“菲洛希尔女士会和我一起去安塔城。”博尔补充道:“我用250个金币雇佣了她,她现在是我的守卫。”
罗宾瞪大了眼睛:“你小子可以啊,这个水平的战士,250金币在市面上可雇不到。”
“是投资。”博尔说。
罗宾摇摇手指:“唉,你小子,还是太年轻。”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再说话。博尔觉得莫名其妙,没理他。
德克坐起身来:“那就是说,我们都要去安塔?”
“我猜是这样的。”罗宾叹了口气。
“一起走吧!”健壮的青年目光灼灼地说:“从这里走到安塔要走半个月,按现在的情况,路上也不一定安全!我们一起走,多少有个照应!”
“你倒是兴奋。”罗宾吐槽道。
“当然!”
博尔多多少少能理解他的心情,劫后余生,能和朋友一起冒险,无疑是一件比较令人开心的事情。更何况,旧市集到安塔的路上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危险,这无疑是一段轻松的旅程。
受他的影响,博尔的情绪也没那么低落了,他继续喝起酒来。
几人喝了一顿之后,就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开始打包行李。
几个孩子的装备倒是没那么多,唯一比较麻烦的是罗宾。他在这里工作了多年,除了金银细软之外,还有一大堆破烂设备也要搬走。
为了运送这堆东西,第二天早上清晨,他干脆把自己打造的大马车拖了出来,把基础材料,一些值钱的设备,还有生活物资全堆到了马车上,并且拉了博尔来帮忙。
博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酒馆后面的屋子里搬出一套炼金设备:“你还会炼金?”
“会的啊,旧市集一小半的治疗药水是我自己放出去卖的啊?你以为单靠你们这些冒险者喝酒的几个子能支撑酒馆运营吗?”罗宾大喊起来:“哎呦,我的大哥!这都是玻璃做的,怕碎,你别握着瓶颈甩来甩去!”
博尔心说你至少比我大四五岁,这大哥可是当不起。他稳稳当当地将手里的长颈烧瓶塞进干草堆里,折叠好架子,然后开始搬运其他的物品。
铁砧等铁匠工具太重,是搬不走了,但是木匠工具箱,铁匠工具,还有一大堆其他乱七八糟的工具塞满了马车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则划分了两个区域,一个区域用来塞他们的生活物资,另一个区域,罗宾专门搞了些毯子,抱枕和小玩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
“你总不能让那个小孩,叫啥来着,哦对,季诺,你不能让小季诺陪我们几个人骑马吧?”罗宾叹了口气:“搞个儿童房,我把周围的车厢壁加厚了,这样即便遇到问题,他也比我们安全。”
“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因为之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感觉有些歉疚。”博尔协助他铺好垫子。
罗宾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
马车装好了,又遇到了另一个问题:太重,他们即便买了两匹驮马,移动速度也过慢了,只有正常载货速度的三分之二。众所周知,在这个时代的帝国道路上行走,跑得越慢越容易出现问题。
最后还是博尔想出了解决方案,他找了酒馆里一位路过的三流骗子,向他请教了一个羽落术,然后用自己不那么娴熟的阵纹知识将羽落术刻在了马车的地盘上。虽然效果不太好,刻得也歪歪斜斜,更不能像正常阵法术一样持续吸收游离以太生效,但是至少起作用了。
剩余的部分,罗宾干脆在车底盘上又镶了颗月长石,靠这东西的能量功能,总算是让马车歪歪斜斜地动了起来。
博尔现在迫切需要一本法术书,就算他了解神秘学基础知识,法术模型这种复杂的三维图样也不是单靠记忆能清晰记住很多的;而施法时,只要一个不小心,模型出错,就会影响整个法术的效果,轻则无法释放,重则造成反噬。
不过德克承诺安塔城会有售卖法术书的,只要到了就行。安塔可不是旧市集这种小镇。
这倒是让博尔松了口气。
乱七八糟的准备工作一直持续了一个上午,其中还包括罗宾和新来的办事员进行交接的时间。博尔干完手头的活,就进入了无所事事状态,他干脆回到了房间里开始抄写卷轴。如果是训练生,抄写卷轴要消耗他们的EXP(经验值),但是博尔是原住民,他就没有EXP这一说。
就这么闷头一直忙到了下午两点,罗宾那边终于传来消息说要启程了,他收起两张卷轴,塞到口袋里,背起自己的大背包,穿上厚实的布甲,走下了楼梯。
酒馆正中央站着一位吟游诗人,他正在唱诵林间之王的传说史诗。
“国王孤身入林,看守永恒圣树;
欲戴王冠之人,拔剑挑战国王;
鲜血染红枝叶,圣树愈发繁芜;
千年万载经过,圣树依旧矗立;
代代王者相传,尸骸枕藉树下;
林中女神不忍,传谕遍示路岐:
凡有英雄勇力,又有慈悲心肠;
不需击杀前王,即可折断金枝;
其人受我庇佑,当为林间之王。
英杰雷斯梅特,骈隶瓮枢之间;
听闻女神旨意,一朝拔剑而起;
剑穿苍苍林莽,矢贯重重暮岩;
月下对决国王,国王不敌落败;
英杰收剑折枝,奉与山川林野;
旧王得留生路,新王登基暮霭。”
“林间之王,其实就是公国的祖先,第一位雷斯梅特公爵。”博尔看到诗人旁边,德克拉着季诺的手,兄弟俩听得入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有人说‘折断金枝’这件事本身其实是寓意着原本遍布雷斯梅特森林的精灵神信仰被三圣的信仰取代,也有人认为,看守着圣树的本就是代代相传的精灵国王,雷斯梅特击败了他,放了他一条生路,因此整座森林的精灵都承他恩情……”
“不过,以我对精灵帝国奴隶制的了解,他们承情的可能性不大就是了。”博尔笑了笑:“收拾完了?”
“解决了,我们可以出发了,罗宾正在外面套马——天,他甚至还会驾马车,我一直在想到底有什么事情是这个光头不会的?”
“他不会生孩子。”博尔一本正经地说。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你是嫌我太热了对吧……”德克打了个冷战:“好了,我们得走了,你看到菲洛在门口催我们了吗?”
灰发少女半个身子探进酒馆,向着他们招手。
博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吟唱的诗人,突然有一种预感。他并没有学过预言术,蕾尔的奥法是一门严谨的科学,“预感”这种事本身也做不得数。
但是,不知是不是这首史诗带给了他远古的启示,在吟游诗人悠悠的弹唱之中,他恍然感到,一切好像正在走进某种更大,更可怕的错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