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你们这些恶魔般的镜海人!”
女人的惨叫声震得博尔耳膜有些发疼,抓着他喉咙的枯骨般的手收得更紧了。他尽力维持清醒。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哦,”办事员的战剑在抽泣的小男孩脖颈上划出一道渗血的伤口:“只要你动一动,或者念出一个词,或者捏出一个术式,我就立刻把这孩子的头砍下来,我说到做到。”
他狰狞地笑着:“女士,旧市集的防线已经被你的小宠物攻破了,镇长和梅里大师都已经死了!这一届的训练生死了一半!你居然说我们是恶魔?!让你的小宠物都停下来,否则,我立刻就杀了这孩子!”
米娅·星花狂乱地看着罗宾,又看着身边的小男孩。
“妈妈……救我……”年仅十岁的小男孩大哭起来。
“好孩子……好孩子,只要我能复活你的父亲,我一定能找到人救你……你父亲是帝国的大英雄,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她痴痴地说。
巫师丢下重伤垂死的博尔,念动咒语。
“你疯了吗?!”德克浑身浴血,在骷髅堆里怒吼,下一刻,四只巨魔骷髅一把将他攫住。
罗宾大惊失色,转过剑身,割在小男孩的脖颈上,但这并没能阻止女人接下来的动作。年幼的男孩发出一声凄厉的,被抛弃的惨叫,倒在地上。
他气息奄奄地说:“妈妈……妈妈……”
即便是博尔听来也心如刀割,但是米娅·星花并没有停下。随着她的命令,剩余的骷髅转向,淹没了罗宾。
“伟大的黯月女士席德勒,掌管生与死界线的月神!”她癫狂地颂唱道:“我向你献上我的祭品!已逝之人的躯体!未死之人的肉体!满溢的鲜血和恶意!”
夜空中,七轮月相一齐黯淡下去。
“我向您祈求,跨过幽幽冥河,跨过时间的长流,带回我的爱人!我愿献上我所有的一切,永堕深渊!只要您肯倾听我的祈求!”
月和星一同消失了,在祭坛散发的微弱魔法光芒中,只留下空中漆黑的空洞。
那便是无月之月,黯月“席德勒”。
蕾尔有两颗卫星,银月“苏菲亚”在夜空中会演化出七轮月相,供万千生灵计算时间;但黯月“席德勒”不会反射太阳光,当夜空中所有的天体尽皆隐没的时候,它便会出现在天穹中,注视着世间万物。
德克被四只巨大的骷髅按在祭坛的一侧;在祭坛的另一侧,是从塌方的墓穴中被挖出来的雷斯梅特勋爵的枯骨。剧烈的能量在祭坛上空涌动,如果此时有奥术施法者沉入以太视野之中,就能看到,天量的无主以太正螺旋状地从夜空中的黑月流溢而下。
远处,旧市集剩余的灯火熄灭了。
一切似乎都已经无可挽回,仪式已经开始,刻在祭坛附近的死灵术法阵开始启动,同时,这个法阵复合了席德勒的神力,导致它产生了远超预期的效果。
第一步,招来灵魂。
半透明的灵体从黑月中浮现。
雷斯梅特勋爵生前是提尔的信者,按理来说,他的灵魂此刻该在提尔的神国之中;可是,随着仪式的进行,他的灵魂竟然真的被招到了此地。灵体没有器官,无法交谈,只能看到他的嘴唇焦急地,一张一合地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第二步,切裂法则。
黑色的大幕自地而起,将闹鬼林圈这一片土地从蕾尔的法则中切割了出去,生与死的界线在这里变得极不清晰,是以已死之人也可以正常地在土地上行走,触摸万事万物。
米娅·星花痴痴地看着那个灵魂。
她已经牺牲了太多,做了太多的恶事,是以她决不能失败。
但现在又有谁能阻止她呢?几乎已经被召唤物推到林圈外的办事员罗宾?倒在地上浑身麻痹的菲洛希尔?现在躺在祭坛上正在挣扎的德克?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失去了右臂的博尔?
她一定要成功……
第三步,重塑肉体。
德克浑身剧痛,法阵正在抽取他的血肉,他的体表很快出现了通红的烧蚀斑,再过几秒,他的皮肤就会被整个剥下——
法阵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米娅·星花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突出的,带血的匕首。
她缓缓回过头去。
博尔完好无损地站在她背后,将一柄匕首刺进了她的后心。在他身边,书卷天使福金费力地扇动双翼,在空中飞行,显然这里的神力已经影响到了她的存在。
即便如此,她还是协助博尔启动了镜海志唯一的能力,让少年自己的时间回溯到了没有受伤,也没有使用过法术的今日清晨。
“《镜海志》……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博尔认真地转动着插在她心脏里的匕首,扩大着伤口。他轻声地说:“因为勋爵陵墓门前的神术法阵正是我们破解的,被炼狱污染的刺尾狮,也是我们消灭的,女士。”
漆黑的天幕裂开一个大口子,露出点点星光。
“你不能阻止我——”巫师嘴角渗出鲜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必须阻止你,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其他人。”博尔继续转动着匕首:“因为你的一意孤行,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女士。”
他拔出匕首,带出了一块还在跳动的器官组织。
“再见了,愿您能与勋爵再会。”少年说道。
米娅·星花倒在地上。
因为主持者死亡,法阵开始摇动,崩解,剧烈的奥术能量迸发出来,在黑夜中喷发出一道漆黑的喷泉。她召唤出的不死生物失去了在此世存在的印记,开始被蕾尔的法则排挤,消失,最后化作虚无。
少年站起身,法则空间崩溃中的几秒里,他看到雷斯梅特勋爵的虚影动了起来。
那男人留着风骚的山羊胡子,身穿一副精致的贵族皮甲,右手戴满了戒指。他先是扶起祭坛上的德克,他似乎和德克说了几句话,青年人终于忍不住,他扑在父亲怀里哭了起来。
然后,他松开德克,向着博尔走了过来。
现在,他可以说话了。
“你是‘章’的儿子?”勋爵的声音很轻快。
“是的,勋爵大人。”博尔行礼。
“长话短说吧,蕾尔的法则正在排斥我,过不了几分钟,我就要离开这里。”男人欣慰地笑笑:“章曾经对我说,他的儿子一定会来镜海冒险的,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你才五六岁。”
他正色说道:“但是我猜,你不是仅仅来这里冒险的吧?”
“我在追查我父亲的事,他回到我们的世界之后就一直昏迷,无法醒来;而我的母亲也失踪了。”博尔点头:“但是他们是五年前又来了一次,而那个时候您已经去世了。”
雷斯梅特的身影越来越淡:“五年前?我明白了。”他欣慰地笑笑:“章永远是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他伸出手,拍拍博尔的肩膀:“去安塔吧,去那座我所建造的城市,你父亲一定是在那里遇到了什么情况,因此在安塔,你或许可以找到救治他的线索。上一次,他临走前,我曾拜托他去安塔追寻当年打开深渊之门的真凶……”
“深渊之门???”
“在我们和巴库蛮人最后一战的战场上,有人召唤了巨大数量的恶魔。”勋爵严肃地说:“这才是我们最后和巴库蛮人化敌为友的真正原因。然而,当我们想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的时候,却遭到了帝国皇室和镜海冒险者公会两方面的阻止。加上镜海志里面没有记载这件事,我一度认为我们摆脱了这本书所写的预言。”
他露出一个坏笑:“我曾经猜测是不是皇帝从深渊里找了个魅魔姘头,但是情况显然远远比这个复杂,再加上我的兄长嫉恨我,担心我夺走他公爵的位置……”
勋爵摊摊手:“于是,你看,我其实是一个倒霉蛋来着,活着的时候被人逼死,连死了都不得安宁。”他皱起眉头,看着另外一侧倒下的半精灵巫师的尸体:“米娅这傻丫头。”
黑暗天幕崩碎了。
“去吧,孩子,我祝福你,你的前途和未来注定不会是光辉灿烂的,但你总会在黑夜中举起火炬,为你,也为你身边的所有人照亮前路。”勋爵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他脸上带着一抹微笑:“或许,你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也说不定。”
湛蓝之月的月光洒在祭坛上。
他消失了。
博尔怅然地看着四周,他先走过去把地上的菲洛希尔扶了起来,然后帮助德克挣脱了祭坛上乱七八糟的绳子。
最后,他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画面。
之前倒在地上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扑向了地上已经死去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而在他身后,办事员罗宾大马金刀地坐在几具骷髅上,点着一根烟,他的战剑已经断掉了。
“他没死?”
罗宾翻了个白眼:“我是那种丧心病狂到杀小孩的人吗?我用刀背划了一下就把这孩子吓晕过去了!”
德克走过来,从罗宾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坐在他身边,点上:“终于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或许。”
博尔不会抽烟,他只是觉得很累,也在两人旁边找了个地方,四仰八叉地坐下。
他现在终于有了线索,安塔——
曾经雷斯梅特伯爵领的首都,现在塞洛蒙子爵领的首都,雷斯梅特勋爵建造的,公国第三大的海港城市。
“老爹,我一定能把你治好——用不了多久的,等着我。”
他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