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牧师梅里的驱散并不是无限使用的,在那天夜里,他们又至少抵御了四波进攻,幸而不再有食人魔僵尸了,只不过是普通的不死生物。
德克为维持整个战线的士气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骷髅剑盾步兵推进的时候,他高大的,挥着巨剑的身影总能在前线出现,稳定住摇摇欲坠的枪阵。罗宾也尽着他指挥者的职责,但是很显然,他的眉头越来越紧——尤其是在后续几波的战斗中,又损失了四名佣兵和两名训练生的情况下。
博尔能够理解他,如果你也见到在昨天还在你的酒馆里喝酒,吹牛的年轻人在今天就被骷髅和僵尸撕成碎肉,用来满足他们对于生命无尽的饥渴的话,你的精神状态也不会太美丽——尤其是,他们是在你的指挥下去送死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罗宾其实不是什么很好的指挥官,他的战术动作很标准,但是他会被友军的死亡过于动摇心智。
但博尔实在是没力气去吐槽这些了,他也一直在战斗,最后一波的时候,他的魔力已经用光,精神力枯竭,不得不扛起长矛也加入了枪阵。如果不是菲洛希尔注意到他的情况,在他脱力的时候用长矛拦住了另一只骷髅,他现在也早就被扯出去撕碎了。
第一缕清晨的天光终于在森林的树冠露出,旧市集大门胸墙前的土地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满是尸体,碎肉和陈旧的骨骼。这些不死生物似乎残暴得超出寻常,他们在攻击时,与其说是要令对方丧失行动力,倒不如说是为了将他们撕成肉块。
博尔将长矛架在胸墙上,摇摇欲坠地趴着,心中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他清楚,这不过是短暂的休息。
然后,他的胳膊就被一只手架了起来。
是菲洛希尔。
她也疲惫至极,长矛甚至都折断了,半个身子满是鲜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是她的神态仍然平静,站得笔直。
少女用眼神询问他,是否要回去。
“谢谢……”博尔拄着长矛,站了起来:“你又救了我的命。”
她没有说话——她也说不了话——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黑色的眼睛像是弯弯的月牙。她架起博尔,向后撤去。
佣兵们在罗宾的指挥下开始轮换,在白天,只需要少量哨兵就可以,参与了夜晚大战的佣兵们则回到自己的休息处开始休息。然后,镇长赶到了,和罗宾换班,办事员脸色惨白地也撤退了。
博尔被菲洛几乎是扛回了酒馆,丢在他的床上就离开了。少年挣扎着做了必要的清洁, 然后开始昏睡。
睡眠是恢复魔力和体力的最佳手段,幸而他今天没有受特别致命的外伤。
一觉睡醒,天色开始阴沉起来,博尔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他打开系统,系统右上角写着:“10:32”。
看来他睡了五六个小时。
少年打着哈欠,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这是他见过的,酒馆最安静的一天,有的人在楼上睡觉,有的人则永远长眠在泥土中,因此偌大的酒馆竟然只有一桌在喝酒——是德克,他拿着一个小酒壶,自斟自酌。
“醒得够早。”青年人举起酒杯,向他比划了一下。
博尔没有饮酒的习惯,不过还是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度数不高,但是糖分加得很多,是雷斯梅特公国特产的苹果酒。
“再这么打,我们挺不过今晚。”博尔喝干杯中酒:“罗宾呢?”
“他刚出门——哦,他回来了!”青年人指了指门边。
光头办事员手里拿着一副盔甲——正是德克的那套——走到桌边,递给他:“能修的地方我都修了,有一些修不太了的地方,我用铁片给你做了加固。”他在桌边坐下,十分自来熟地抢过德克手中的酒壶,倒了一杯:“但是你打得也太猛了,明明可以有更节省装备的战斗方式。”
德克有些憨厚地笑了:“那样的话,受伤的人会更多。”
“该死的人,总会死的……”罗宾的语气有些黯淡。
他喝尽杯中酒。
“你打算怎么办?”博尔直入主题:“我们守不住。”
罗宾咧开嘴,露出一个悲惨的笑容:“我知道,但是我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他凝视着博尔背后的虚空:“我或许可以送一两个人出去,其实我自己也能跑得出去。但是那样的话,太不公平了。”
“镜海没有援军吗?”博尔疑惑地问。
“镜海是商业集团,不是军事集团,旧市集只不过是雷斯梅特公国七个办事处其中之一,而且不是营收最好的那个,他们不会派出私兵来救我们的。”罗宾的嘴角抽动:“四年前,安塔办事处被恶魔消灭的那一次,也没有人来救我们。”
德克脸有些红,虽然博尔没有问他,但是他自顾自地说:“博尔兄弟,我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我的家族不知道我在这里……”
“没关系,你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了,德克,你不要苛责自己。”博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地贵族也不要想,巴罗尔是个商人,不是正儿八经的骑士,他连点私兵都没有。”罗宾靠在椅背上。
博尔认真地看着他。
“你会逃跑吗?”
“我?逃跑?”罗宾苦笑一声:“我不会跑的,我已经活够了。”他的语气十分颓丧:“我早就该死了,死在安塔。和我同一届的训练生大多都死了,我却还活着,我并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感觉了。”
少年人看着这个办事员,他的表情里居然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博尔又看向德克:“你呢,德克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我是塞洛蒙子爵的孩子,我是一名骑士。”德克洪亮地说:“帝国可曾有抛弃领地的子民,独自逃生的骑士?如果我要死,也得死在众人之前!”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但是你不一样,博尔兄弟,你并没有死战的理由,”他认真地说:“趁现在还有机会,你带着菲洛,赶快离开这里——章叔叔应该也不会想看到你死在这里。”
真是好理由,博尔几乎无法反驳……
的确,他有很多理由,他不是原住民,也不是训练生,对镜海没有责任,甚至和镜海公司是敌对关系。他的父亲在家卧病,他要对他的家庭负责,他不能死在这里……
但那些都是借口。
“我不会走的,朋友们——如果你们认为我是你们的朋友的话。”博尔笑了笑:“我没有背叛朋友的习惯——在这里抛下你们,等同于背叛。”
德克无奈地摊手。
“而且,我们未必就赢不了。”博尔话锋一转。
“你要怎么赢?”罗宾依旧仰面躺在椅子上:“外面是几千几万具骷髅架子和僵尸,除了那些食人魔之外,不一定还有什么惊喜,而我们打到现在,连这一切的原因都不知道,更别说指挥者。”
“我不认为普通的死灵法师能操纵这个数量的骷髅,要么我们在面对一个死灵法师组织,要么就是一个超级恐怖的死灵术使用者。无论这两者其中哪一个,我们都绝对不可能对付得了。”他懒洋洋地说。
“不,”博尔看着他:“在我的印象里,还是有一个方法可以驱役如此之多的不死生物的,而且这也和我们观测到的现象相符合。”
他打开镜海志。
正常的死灵法师能召唤出的骷髅和他的等级呈严格相关,平均每3个等级可以召唤出总计6个等级的骷髅,因此,在荒黯山谷那种亡灵统治的国度,未曾开启智慧的上下级亡灵之间有严格的从属关系。
但是确实有几个方式可以让死灵术师召唤出远超他控制能力的不死生物。
“你们听说过塔尼菲克斯吗?”博尔看向两人。
“那是什么?”
塔尼菲克斯,往昔之矛。这柄武器曾经是精灵帝国统治蕾尔时期,毁灭了一座城市的魔法武器。它的主人是一位人类奴隶,立誓向他的精灵主人复仇,他花费了数年时间,从一名奴隶晋升到城市的管理层,用无数奴隶的鲜血向暗月女神席德勒献祭。
最后,席德勒向他赐予了她的诅咒,亦或祝福,处刑无数奴隶的巨矛变为了神明属意的铭印武器,塔尼菲克斯。仅仅只是触摸到这柄长矛就会吸收持有者的精气,而被这柄长矛杀死的人会立刻被转化为不死生物。在席卷的骷髅,僵尸和妖鬼的浪潮中,那座城市被毁掉了,而长矛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博尔之所以清楚它的来历,并不是因为镜海志真的有未卜先知之能,而是因为那座被毁掉的城市,就是曾经的奴隶市场,他们所在的小镇,旧市集;而这柄武器上一次现世,是雷斯梅特勋爵在与巴库蛮人作战时,于旧市集地下的席德勒神庙中,挖掘出了这柄武器。
更重要的是,被往昔之矛杀死的生物,会对生者产生极致的憎恶,他们会摧毁一切路径上的敌人作为祭品,与他们见到的现象相同——即便这些敌人本身是良好的死灵术的材料。
听完了这个故事之后,罗宾的表情仍然没什么波动。
“好的,我们现在的敌人从一名死灵术大师变成了一个持有铭印武器的不知名生物……你知道铭印武器意味着什么吗?小博尔,虽然比不上你手里的《镜海志》,但是能拿到铭印武器的人绝对不是可以轻易对付的对手——”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博尔打断了他。
德克坐直了身子,罗宾愣住了。
“雷斯梅特勋爵没有使用往昔之矛的邪恶力量,他正面击溃了巴库蛮人;那之后,这恐怖的武器一直保管在米娅·星花手里。”博尔望着两人:“她是勋爵的随从学者,在勋爵死后,勋爵的其他随从人员都有明确的去向,只有她消失在了帝国中部。”
“米娅·星花不是死灵师,而是预言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她,然后阻止她。”少年侃侃而谈:“往昔之矛的能力有一定范围,确切地说是半径为两里的一个圆,她不可能距离旧市集前的战线太远。只要能找到她,我想,德克或许有机会说服她不要毁灭这个城镇……”
他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德克已经握紧了剑柄,罗宾则缓缓坐起,眼中放出精光。
毕竟,没有人想死。
“你有把握?”
“持有铭印武器的人是她的概率有80%,预言师没有那么容易死;德克能说服她的概率有50%,我现在不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综合起来,把握不过半。”博尔随便估了个概率。
他知道,现在重要的不是概率,哪怕只有一成把握,都值得拼一下。
毕竟,没有人想死。
“已经很高了。”罗宾咬牙:“好,赌一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魔导控制装置,下一刻,整个酒馆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任务板上的号码牌伸展肢体,变形成一只又一只的魔导蜘蛛,跳到地上,最后铺满了酒馆的地面,足有几百只。
它们四散奔逃,向着城外散去。
博尔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说他有把握能逃出去,魔导机械不是血肉,根本无法被死灵生物识别,在这种情况下是最好的侦察兵。
“这是我来到镜海之后制作的所有构装生物。”罗宾闭上眼睛,通过系统,他的意识已经与魔导蜘蛛相连:“我现在要去找你描述的那个人了,小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