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冲击波从棺椁之上升起，将墓室所在的地面震出一圈灰尘。银光仿佛没有实体一般，透过墓室上方厚实的土石，在迫近黎明的夜空之中闪烁。
在那一瞬间，蕾尔西大陆的所有观星台都观测到了两枚彗星自空无中亮起，螺旋划过天穹。
首当其冲的博尔感受则更为明显，那道银光中带着充沛的情感，等待了无数年的思念、重逢的欣喜、未能改变的遗憾，委屈、还有一丝试探。
雷斯利结巴着说：“神……神器反应？？”
两个有系统的人面前已经被无数弹出的警告刷屏了。
这是什么？博尔的脸色微变，难道勋爵真的有一件预言系的神器？
但是蕾尔现存的神器是有数的，除去四元素圣剑之外，能直接和时空法则相关的也就是七塔学院“青铜之月”，圣白之城“无限谜界”和泰姬教会的“织命之梭”，这三件神器距离帝国都至少有几万公里那么远啊？！
更何况，神器反应只会在遇到另一件神器，或者遇到能唤醒它的人的时候才会出现啊？
银色的光柱仍然在持续，博尔可以确认那毫无疑问是神器反应，蕾尔的现实法则正在那件物品周围开始撕裂，棺椁周围的土地开始生出草芽，在几分钟之内拔高，开花，然后枯萎，最后化作灰烬。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银色光柱当中，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神器被封在一个盒子里，他看不清。
银光终于消散，神器反应进入暗淡期，如果要对那东西做什么的话，就要趁现在了。
博尔咽了一口唾沫。
他其实也很想知道雷斯梅特勋爵到底遇到了什么，为什么后半生能从明明是必死的绝境中逃出来，为什么能未卜先知地了解到巴库蛮人和兽人的战斗部署，为什么能在帝国波诡云谲的政坛中急流勇退——
他想要回头，还未等说什么，仍然靠在他肩膀上的女孩突然动了，用尽全力将他猛地撞开。下一刻，一柄短剑刺穿了她绑在胸前的绷带，她的瞳孔骤然瞪大，倒在地上。
她嘴角吐着血沫，看着博尔。就算她不会说话，博尔也明白她的意思。
“我现在不欠你的了。”
少年人看到雷斯利抽回匕首，和德克战在一起。德克没有穿护甲，又被双刃刺客近身，一身本事施展不出来，转眼间就受了好几处伤，高大的青年狂吼中，动作越加迟缓。
他扶着棺盖，望向雷斯林，弩手已经用弩箭瞄准了他。
“值得吗？”博尔面无表情地问。
“那是一件神器，医生，”雷斯林端起强弩：“你学识如此渊博，应该知道一件神器代表着什么。有了它，我们能得到近乎无限的力量，能超越自己的命运，超越这个该死的世界！”不善言辞的他狂热地喊道：“即便是超越镜海的首席训练生，那个无可匹敌的埃尔蒙德，也完全不是问题！”
他扣动了扳机。
博尔尽力闪避，但是如此之近的距离，他显然不可能比弩箭更快。箭矢刺穿了他的肩膀，将他钉在棺椁上。
少年看着远处浑身浴血的德克，倒在地上已经昏迷的灰发女孩，和脸上带着狂热表情的双胞胎兄弟，突然有些走神。
看来只能走到这里了……
博尔，或者说章行的心里已经放弃了。
老爹，冒险，似乎也不是那么有意思的事情……
但是，还有一种欲望，驱使着他动了起来。
那就是求知欲。
他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够到了棺椁内部的那个盒子。
无论如何，至少让我看一眼，这件神器到底是什么吧？
他用两根手指弹开盒子，用尽力气将那神器夹了出来。
一枚他无比熟悉的量子脑，在他指尖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在过去四年的无数个夜晚里，他在输入设备上插着这枚量子脑，将他收集到的所有有关镜海的资料整合，梳理，合并，辨识每一个传说的真假，写下长而又长的注释；他拨通父亲手稿里留下的每一个联系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向那些高高在上的训练生和冒险家请教，咨询，只是为了确认这本手记的某几个字是否真实。
而现在，它正闪烁在他的指尖，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他。
可量子脑已经风尘仆仆，它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光阴，被保存在这里，外壳上刻满了符文，博尔当然认得它们，那全部是时空和预言相关的术式，笔迹是雷斯梅特勋爵的幕僚，大预言家米娅·星花所写，正是陵墓大门浮雕上的半精灵学者。
雷斯林狂热地伸出手，要去抢夺这枚闪烁的量子脑。
但博尔已经不再去想其他事了，只是怀念地看着它。
“老朋友，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你……”他吐着血，喃喃地说。
一种不甘席卷了他。
他还没有找到一切的真相，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在这里。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想法，量子脑骤然亮起，显示屏上，画面开始闪烁，最终定格在一只乌鸦的头像上，那是他的人工智能助手，福金。“欢迎回来，主人。”乌鸦的虚影从量子脑上飘起，在半空中沉浮，冰冷的人工合成音也变为了一个抽泣的，年幼的女声：“我好想你……”
它扑扇着翅膀，飞向博尔，在他面前化作一个小小的生着黑翼的少女，手捧书卷，正是天堂山座下的书卷天使。
“我也……很想你……老朋友……至少我还没有把你弄丢……”
雷斯林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量子脑上。
下一刻，银光一闪，剧烈的光晕从博尔手中爆开，将双胞胎训练生和身受重伤的德克全都弹飞了出去。博尔的伤口迅速愈合，肩膀上的箭矢如同时光倒流一般向后飞去，飞回了雷斯林的箭袋。
少年握住量子脑，站直了身体。
“你……你不是原住民……”雷斯利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你是那个……那个通缉犯……偷渡者！”他颤抖着指向博尔：“你是章行！”
“我这么出名吗？”博尔微笑。
在他面前，一排排系统页面如同海潮一般弹出。
“主人，我已经帮你适配了所有可能用得到的能力列表，”福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是我的时间快要到了，可能只剩下几分钟……当您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闭环，不再具有预言一切的效力……”
“足够了。”博尔打了个响指。
雷斯林咬着牙：“他没有系统，也不是训练生，甚至连绝对力量都没有！”他吼道：“杀了他，弟弟！把东西抢过来！”
他抬起弩箭，开始连射。
但是博尔面前闪烁出一个光罩，将所有箭矢格挡开来。他又打了第二个响指，两道粉紫色的光芒射出，将冲锋的双胞胎牢牢捆住，他们被迫定在了原地，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
博尔沉默了几秒。
“主人……”
感受到他的想法，福金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真的要这样吗？”
“我啊，我只不过是完成了一本笔记。”博尔微笑着，微笑中带着冷意：“如果不是运气好，在前往镜海的路上我就会死；在来到旧市集之前也会死；在酒馆里，在遗迹里……在这里，我都会死。”
他抚摸着肩膀上带血的衣料。
我做错了什么吗？他问自己。
我试图要伤害谁吗？我的所作所为对其他人造成了困扰吗？我有妨碍别人做什么事情吗？
都没有吧？！
“我只是想完成我父亲的愿望，写完《镜海志》——甚至在三天前，我也不过是一个学生……你们这些人最鄙弃的学生而已……”他抬起头，看着无法说话的双胞胎，问道：“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我做错了什么事，所以我得被爱人背叛，孑然一身地逃到这片土地上，然后被你们两个杀死，对吗？”
“为什么？”他疲惫地问。
当然没有人能回答他。
“再见了，二位。”博尔望着双胞胎训练生：“下辈子，不要再做冒险者了。”
他打了个响指。
两道绿光射向了雷斯林和雷斯利，将他们连同身上的一切装备化成飞灰。
他放下手，失魂落魄地靠在棺椁上。
“主人，我的时间快到了，”福金从他肩上飞起：“我会把剩余的力量交给您……”
博尔打断了她的话：“你能救旁边地上那两个家伙吗？”
他指了指地上已经失去了气息的灰发少女，和重伤濒死的德克。
“当然可以，可是这样我就没有多余的力量给您了……”福金皱起小小的眉头。
“救他们，我不要你的力量——没有他们，我早就死了。”博尔斩钉截铁地说。
我和你们这些训练生不一样，他在心里说，我绝对不会忘记别人对我的善意。
福金遗憾地摇摇头，翻开手中的书卷，仿佛时间倒流一般，德克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而刚刚死去的少女猛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咳嗽起来。
高大的男青年撑着巨剑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博尔。
博尔只是疲惫地摆摆手。
银色的光芒消失了，福金轻轻地落在他的肩上。
“时间到了，主人。”
墓穴外的天幕上，彗星没入大地。
“《镜海志》现在已经不是神器了……”小小的天使泫然欲泣地说：“主人，怎么办啊……”
“没事的，福金。”博尔的表情平静了下来，他将量子脑揣进口袋里：“总会有办法——毕竟，我现在已经把你找回来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