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威斯康星的舰体开放以后,这里成了学院里最安静的地方。
每天都会有学生和老师登舰。
有人想亲眼看看这艘独自击溃深海舰队的战舰,也有人专程来向她献上一束花。
舰体内部只开放了部分区域,那些主炮再装填装置之类的地方,只有海军科技部的人才能进。
她的遗体安放在前主炮下方。
白玉般的镰钩静静躺在她身上,锋刃很干净。
来到这里的人通常会放轻脚步。
即使是平日里最吵闹的学生,经过这里时也会安静下来。
有人敬礼,有人低头默哀。
摆在她身边的花从未断过。
自从威斯康星被安放在这里,洛姮和安斯塔娜每个月都会过来一次。
她们把这种行为叫作“看望”。
仿佛威斯康星仍能听见甲板上的脚步,仍会在她们离开后,独自守着这片海。
这一次,陪她们来的人多了两个。
中途岛已经跟着来过许多次。
而信浓和勃艮第却是第一次踏上这艘战舰。
洛姮走在最前面。
勃艮第跟在她身后,指尖偶尔掠过舷侧。
金属冰冷而坚实。
这片空寂像是一路延伸至舰体深处,像一座被修复得完好无损的坟墓。
信浓走得很慢。
她半垂着眼帘,宽大的衣袖随海风轻轻晃动。
临近前甲板时,她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高耸的主炮。
那里似乎有什么目光短暂落在她身上。
等她再次寻找时,只看见从炮管间穿过的阳光。
一行人来到威斯康星的遗体前。
洛姮把带来的花放在旁边,又蹲下来,将几束被海风吹歪的花重新摆好。
“阿星,我们来看你了。”
她等了一会儿。
甲板上只有海风经过。
洛姮重新站起身,将勃艮第拉到自己身旁。
“这是勃艮第。”
“昨天,我刚刚建造出来的战列舰舰娘。”
勃艮第注视着威斯康星沉睡般的面容。
她想起了那片没有海洋与天空的黑暗。
那时的威斯康星满身伤痕,声音却平静得很。
她们只见过一次。
短短几分钟,便是两人全部的交集。
“前辈......”
勃艮第低声嘟囔着,连身边的洛姮都没有听清。
“什么?”
“我说,前辈挑选舰长的眼光还算不错。”
勃艮第若无其事地笑着,移开目光。
洛姮抿了抿嘴。
“这种时候也要调侃我吗?”
“只是陈述事实。”
安斯塔娜随后带着信浓走上前。
“这是信浓。”
“她平时有些喜欢睡觉,不过尾巴很暖、很软,人很好。”
信浓轻轻颔首。
“妾身会照顾好指挥官……”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也会照顾好洛指挥与中途岛小姐......”
中途岛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斯塔娜继续讲起昨天搬入新宿舍的事。
信浓安静地听着,目光却逐渐越过她的肩膀,落向侧舷。
那里多出了一个人。
金色长发垂在黑色风衣上。
她背对众人,双手轻搭着舷侧,静静望着远方的海面。
附近的学生从她身后走过,没有避让,也没有投去目光。
阳光落在甲板上,却没有留下她的影子。
信浓身后的狐尾缓缓停住。
勃艮第也不着声色地看向那里。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一眼。
在两位指挥说这话的时候,勃艮第先转身走向侧舷。
脚步有些悠闲,像是有些无聊,准备去看看海。
信浓在原地停留片刻,随后也飘了过去。
她靠在勃艮第身旁,宽大的衣袖轻轻搭上栏杆。
三个人一同面对大海。
勃艮第看着远处的海鸟,仿佛只是随口说道:
“前辈。”
海风吹过侧舷。
几秒后,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嗯。”
声音很近,又像是从脚下的舰体深处传来。
信浓稍稍偏过脸。
近在咫尺的威斯康星轮廓清晰,发梢与衣角却融在日光里,偶尔会随着海面的反光一同变淡。
“威斯康星前辈……”
信浓望向前主炮。
那具身体仍安静地躺在鲜花之间。
“妾身若未看错,您已经死了。”
威斯康星终于侧过脸。
“舰娘死了,关我舰灵什么事?”
信浓罕见地瞪大了双眼。
勃艮第也转头看向她。
“舰灵?”
威斯康星没有解释。
她重新望向海面,淡蓝色的眼睛映着波光。
那双眼睛与濒死时不一样。
平静但不疲惫,更像勃艮第在洛姮的照片中见到的她。
信浓悄然展开自己的感知。
她能看见梦境留下的痕迹,也能分辨心智魔方中残存的意识。
威斯康星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处。
她似乎就在身旁,又仿佛遍布整艘舰体。一阵风穿过三人之间。
“不必多此一举。”
威斯康星忽然说道。
信浓收回目光。
“前辈......知道妾身在做什么?”
“猜的。”
勃艮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当时和我说,自己已经死过很多次。”
“嗯。”
“你早就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威斯康星沉默片刻。
“不知道。”
“那你还把指挥官托付给一个陌生人?”
威斯康星看向勃艮第,盯着她很久。
“是吗......”
威斯康星略带遗憾地收回目光。
“只有对于我来说,你们不是陌生人吗?”
“不过,事实证明,我的眼光还行。”
“等等,这个结论是不是有点早?”
“至少你成功把舰长的悲伤引开了。”
勃艮第张了张嘴,最后轻轻笑了一声。
“前辈,你那的时候可没这么会说话。”
“当时很累。”
威斯康星淡淡地回答。
信浓再次看向她。
“前辈留在此处,与那枚尚未熄灭的心智魔方有关?”
“它熄灭了。”
威斯康星淡淡地回一句,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的目光越过甲板,落在洛姮腰间。
那枚被带子系好的心智魔方正贴着洛姮的衣摆,表面没有任何光芒。
“那现在,您留下的是意识,灵魂,还是记忆?”
信浓轻声问道。
威斯康星转头看她。
那一瞬间,信浓仿佛看见了无数重叠的影子。
有舰娘,有战舰,也有一片被炮火烧红的海。
下一刻,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重要吗?”
威斯康星问道。
信浓没有回答。
勃艮第忽然想起,在那片黑暗里,威斯康星从未说过自己一定会消失。
她只是让勃艮第陪着洛姮。
像是在交代遗愿。
又像是在为某个尚未确定的结果提前准备。
“你影响了我们两个的心智魔方。”
勃艮第说道。
“你知道我们会被建造出来?”
“我只知道你是有可能的。”
“我和信浓能看见你,也在你的预料里?”
“不。”
“那你现在看起来为什么一点也不意外?”
威斯康星安静地望着大海。
远处的阳光落进她眼底,像一层即将熄灭的火。
“我已经意外过了。”
“你在维修港口上看见我的那时候。”
勃艮第沉默下来。
身后的洛姮忽然叫了她们一声。
“勃艮第,信浓,你们在看什么?”
勃艮第没有立即回头。
而威斯康星仍站在身旁看着她。
她看向洛姮。
“看海。”
勃艮第回答。
“这里的风景不错。”
信浓轻轻点头。
“妾身也如此认为……”
洛姮没有怀疑,继续向中途岛讲起上个月来看望威斯康星时发生的一些事。
勃艮第压低声音。
“所以,前辈。”
“嗯?”
“你究竟算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威斯康星的身影在日光中不像电影中的那些鬼魂一样虚幻,实际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除了没有影子。
威斯康星望着仍在说话的洛姮。
片刻后,勃艮第听见了她的回答。
“我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