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学院海域防护系统监管员。
简单来说,我的工作就是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控制室里,看着一排很少发生变化的屏幕,确保学院那套贵得足以买下半支舰队的防护系统不会突然罢工。
再简单一点,我是看门的。
当然,学院人事部不允许我这么介绍自己的岗位。
他们坚持认为,这是“联合海军重要战略设施运行与安全监管”。
名字长,听起来很厉害,工资也确实厉害。
所以我每天早上坐进这间控制室之前,都会先在心里默念三遍:
工作虽然无聊,工资真的很多。
工作虽然无聊,工资真的很多。
工作虽然无聊,工资真的很多。
念完以后,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盯着一整天不动的数字都觉得眉清目秀。
我的工资,真的很高。
学院的防护系统平时处于低功率待命状态,监测范围覆盖整片训练海域以及学院港口。
遇到紧急情况时,它可以在构筑防护屏障,阻挡能把亲妈吹走的台风,拦截炮弹以及航空攻击。
听上去很先进,对吧?
实际操作只有四步。
确认命令,插入密钥,按下开关,等待系统完成充能。
剩下的一切都由系统自动处理。
所以,我和同事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思考怎样让自己看起来很忙。
我的搭档叫哈维,他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比如我第一次遇到上级来巡查时,他就皱着眉靠近屏幕,右手托住下巴,嘴里念叨一些“东侧节点的能量波动不太自然”,“海底线路的冗余配置需要重新评估”之类的话。
等上级走了,他再坐回去,继续看昨天没看完的钓鱼节目。
我问他:“真的有问题?”
哈维摇头。
“没有。”
“那......?”
“我今天早上看它不顺眼。”
很合理。
我学到了。
我们总会在“一些”时间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纸牌。
我们当然没有摸鱼。
我们只是在模拟防护节点发生随机故障时,监管人员的临场判断能力。
红桃代表能源异常,黑桃代表线路受损,方块代表外部袭击,梅花代表吃什么。
比如现在这种,还不能把亲妈吹走的台风天,不用打开防护系统的情况下,我们这种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
最后哈维抽到三张梅花,成功判定今天中午应该吃港口食堂的炸鱼。
我对此提出质疑,因为我的四张方块显然说明食堂可能会遭到外部袭击。
哈维认为外部袭击和吃炸鱼并不冲突。
十一点,学院训练海域传来一阵炮声。
我抬头看了眼监测屏幕。
几个代表演习舰娘的蓝点正在外海移动,炮弹轨迹被训练系统记录下来,离防护范围远得很。
我放心地躺回椅子。
哈维咬着饼干,打趣我:“不用汇报?”
“训练海域每天都开炮。”
“万一是事故呢?”
“事故会报警。”
“万一报警器坏了呢?”
“报警器坏了也会报警。”
哈维思考两秒。
“这句话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报警系统有自检模块,自检异常会触发另一套警报。”
“另一套也坏了呢?”
我撇撇嘴。
“那说明今天轮到我们两个阵亡,挣扎没有意义。”
我们达成一致,继续研究炸鱼应该配哪种酱。
这就是防护系统监管员的日常。
听炮声,盯屏幕,喝咖啡,偶尔阻止路过的学生把控制室当成自习室。
我并不喜欢这份工作。
它缺乏激情,缺乏挑战,甚至缺乏自然光。
每天最值得期待的事,只有食堂菜单和下班时间。
但学院给得实在太多了。
只要每月工资到账,我就能立刻理解维护联合海军战略设施的重要意义,并对这间没有窗户的控制室产生深厚感情。
我的工资,真的很高。
下午三点,外面的风好像变大了?
但我和哈维正在进行新一轮临场判断训练。
这一次黑桃代表线路受损,红桃代表袭击方向,方块代表敌方数量,梅花依然代表晚上吃什么。
防护门突然从外面打开。
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冲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掌撑在门框上,连话都说不完整。
“快……把防护系统打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牌。
梅花七。
看来晚上应该吃面。
“同学,”我把牌扣在桌上,“这里是重要设施,学生不能擅自进入。”
“外面出事了,必须马上打开防护系统!”
“申请呢?”
“什么申请?”
“防护系统启动申请。需要填写原因、范围、预计持续时间,再由学院安全部门审批。涉及全功率运行还需要联合海军授权。”
学生急得向前一步。
“来不及走流程了!”我见过很多次这种情况。
学院里的学生参加几次大型演习以后,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只要自己语气足够着急,全世界的规章制度就应该主动给她让路。
“每个跑到这里的人都说来不及。”我慢悠悠地拿起咖啡,“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是想让我们用防护屏障拦住她被风吹走的作业。”
哈维在旁边补充:“最后还没拦住。”
“什么?”
“因为纸太薄,系统判定没有威胁。”
学生差点被我们气得说不出话。
他用力吸了口气。
“这是紧急命令!”
我瞥了一眼,仍然没有动作。
“谁的命令?”
“联合海军副司令!”
我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秒。
“你说谁?”
学生咬着牙重复:“联合海军副司令!”
“阿斯顿·洛克希德!”
他把自己的学生证从军服中拿出来,展示给我们看。
“我是洛克希·洛克希德。”
“按照副司令的要求传达命令,学院立即启动防护系统,封锁训练海域,最高警戒等级!”
洛克希德?!
我放下咖啡的速度很慢,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很快。
“哈维,能源节点全部接通!取消低功率待命,启动主系统自检!”
哈维手里的纸牌当场飞了出去。
“哪个副司令?”
“还能有几个副司令?!”
我一把夺过学生的手环,接入权限终端。
上一秒还被我视为影响下午摸鱼计划的学生,此刻在我眼里已经变成了行走的最高优先级命令传达器。
“同学,坐!要不要喝水?刚才跑得累不累?命令是什么时候发出的?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需不需要我们同步通知港口?”
学生呆呆地看着我。
“你刚才不是说需要申请吗?”
“紧急授权就是申请。”
“你还说要安全部门审批。”
“副司令就是安全。”
“还要填写预计持续时间。”
“防护系统可以边开边填的啦——”
哈维已经将两枚监管密钥插入控制台。
原本安静的屏幕成片亮起,代表各处防护节点的标志由灰转蓝,低沉的设备运转声从地板下方传来。
机械提示音随即响彻控制室。
“认证通过。”
“防护系统开始充能。”
“预计完成时间,三十秒。”
我站在控制台前,表情严肃,动作干净利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名联合海军重要战略设施监管人员应有的专业气息。
哈维看了我一眼。
“你变脸是不是太快了?”
“什么变脸?”
“你刚才还让人家走流程。”
“面对学生,我们要坚持原则。面对上级,我们要提高效率。”
“这两句话有区别?”
“有。”我看着不断上升的充能进度,“前者被投诉最多扣奖金,后者真有可能让我们丢工作。”
哈维立刻理解了其中的战略价值,转身开始确认外部节点。
三十秒后,学院各处的防护设备同时启动。
庞大的能量沿海底线路涌向外围节点,一道浅蓝色光幕从海面尽头升起,迅速向两侧延伸,将学院港口与训练海域笼罩其中。
系统显示运行正常。
我松了口气,重新端起咖啡。
学生仍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还有什么问题?”我问。
“没有。”
“那就好。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这里是重要设施,不能让人随便进。”
学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控制室。
防护门重新合拢。
我和哈维对视一眼。
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纸牌。
“还继续吗?”
“当然。”
“现在可是最高警戒。”
“所以更需要临场判断训练。”
哈维捡起一张梅花,神色凝重。
“晚上吃面?”
我看了眼严阵以待的防护系统,又看了看那张梅花七。
“加两个煎蛋。”
这份工作确实无聊。
但学院给得实在太多了。
我的工资,真的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