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备竞赛是学院最受关注的活动之一。
除了参赛学生,很多没有参与竞赛的学员和舰娘,也会通过学院论坛观看转播。
比赛结束后,战斗记录、舰载机视角以及各舰队的公开通讯片段很快传遍论坛。
威斯康星成了所有讨论的中心。
白天三次拦截空袭,击毁上百架舰载机。
入夜后在浓雾中连续淘汰数位主力舰娘。
最后失控,以实弹击伤新泽西,又在近身战中重伤南达科他、黎塞留和金刚。
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引起轰动。
论坛首页几乎被相关讨论占满。
有人惊叹威斯康星的防空火力,称她一个人便能组成完整的防空舰队。
也有人反复研究浓雾中的炮击记录,依旧无法理解她怎样在雷达严重受扰的情况下保持命中。
但更多人担忧她的精神状态。
尤其是南达科他失去手臂的画面传开后,论坛上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
有人担心威斯康星再次失控。
也有人认为学院在明知她患病的情况下仍让她参加竞赛,本身便存在问题。
混乱中,还有不少带着玩笑性质的建议:
“建议学院新增规定:禁止将炮口对准同学。”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建议写清楚——尤其禁止将炮口对准威斯康星。”
这条回复被推上了论坛热门。
虽然很多人都把它当作玩笑,学院管理层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一个星期后,威斯康星终于醒了。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舰体仍在旁边的干船坞中接受维修。
醒来后的第二天下午,海军的监察组就来到病房,对整场竞赛事故进行正式询问。
洛姮坐在威斯康星身边,新泽西和齐晟也在病房内陪同。
监察员先询问了舰队指挥、浓雾炮击以及失控前的身体反应。
威斯康星能够记住的部分都如实回答,涉及失控后的战斗,她的记忆便显得断断续续。
记录进行到一半,坐在正面的监察员翻过一页材料。
“学院军备竞赛进行过赛前检查。”监察员看着她,“你为什么没有在检查时将实弹卸下?”
“没有人在检查中要求我那样做。”
威斯康星语气平静。
“他们检查了我的舰装,询问了训练弹的装载情况,也看过弹药状态。”
“我从被建造出来开始便一直携带这部分实弹,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必须卸下。”
监察员停下了记录。
“你有没有隐瞒实弹的存在?”
“没有。”
“检查人员有没有明确询问,你是否携带主炮实弹?”
“也没有。”
“但他们拿仪器探测过了,应该是能检测出的。”
“那他们最后为什么判定你通过检查?”
威斯康星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们没有说我有问题。”
监察员低头翻到赛前检查记录。
威斯康星的弹药检查栏中清楚写着“正常”,后方还有两位检查人员的签名。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发现了实弹,还直接确认她符合参赛要求。
问题已经十分清楚。
威斯康星没有隐瞒,检查人员也没有要求她卸除。
她在检查人员明确判定合格后继续携带实弹,自然会认为这样没有问题。
监察员没有再追问威斯康星。
他在检查记录旁做下标记,将两名检查人员的姓名单独圈出,随后翻到下一页。
具体责任会在之后调查,但至少可以确定,实弹进入竞赛海域并非威斯康星故意绕过检查。
真正出现疏漏的,是负责赛前弹药检查的人。
完成实弹问题的记录后,监察员翻到下一页。
“还有最后一部分。”
他看向病床上的威斯康星。
“你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病吗?”
威斯康星没有立即回答。
病房中只剩下监测设备规律的轻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缓慢地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洛姮。
洛姮就坐在床边,从询问开始便一直握着她的手。
察觉到威斯康星的目光,洛姮没有催促,只将她握得更紧了一些。
威斯康星又看向新泽西。
新泽西安静地坐在旁边。
肩部和额角仍留着两人战斗造成的伤,却从来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齐晟也没有出声,只等待她自己作出决定。
“如果暂时无法回答,我们可以休息。”监察员说道。
威斯康星轻轻摇头。
她并非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说出来。
那些经历被她埋藏了太久。
死亡、重生、永无止境的战斗,还有一次次将熟悉的舰影击沉。
只要不说,那些记忆便只属于她一个人,也不会改变洛姮眼中的自己。
威斯康星知道洛姮不会因为过去抛下她。
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击沉过多少战舰。后来面对敌人时,她能够毫不犹豫地开炮,能够冷静计算怎样一轮击穿对方,也能毫无感情地看着曾经熟悉的舰影沉入海中。
为了活下去,她早已习惯杀死挡在面前的一切。
可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听上去又会变成什么?
洛姮会不会认为,她根本不在意自己杀过谁?
会不会觉得她并非受到战斗折磨,只是早已变成一个习惯厮杀、甚至享受杀戮的舰娘?
威斯康星不愿意在洛姮眼中看到那种误解。
可继续隐瞒,同样让她感到不忍。
洛姮已经因为不了解她的病症陷入危险和自责。
若她依旧什么都不说,下一次失控时,洛姮或许还会毫无防备地冲向她。
威斯康星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舰长。”
“还记得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吗......”
洛姮看着她。
“是和你的曾经有关吗?”
威斯康星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威斯康星垂下眼睛。
“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洛姮轻声回答,“我说过,人都有秘密。”
“你不愿意说,一定有你的原因。”
她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但如果那些事情一直在伤害你,我希望你至少不要再独自承担。”
威斯康星没有回应。
洛姮也没有催促。
她坐在那里,始终没有松开威斯康星的手。
过了许久,威斯康星才重新抬起头。
“如果我说出来……”
威斯康星停顿了很久。
“舰长会不会觉得,我其实很喜欢杀死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