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没有去拢。
“她说,心灵契约是舰娘和指挥官在灵魂层面的连结。”
“心智魔方将指挥官的精神力与舰娘的灵魂绑定在一起,形成双向的感知渠道。”
“只要契约在,我们指挥官就一定能够知道你们舰娘的状态。”
“如果指挥官在契约上感知不到舰娘......”
“说明舰娘的灵魂不来自于心智魔方的制造。”
她转过头,看着威斯康星。
“但这是不可能的。”
威斯康星没有说话。
她的蓝眼睛里倒映着午后的海面,金色的睫毛在海风中轻轻颤动。
没有解释。
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的舰长。
“人,都是唯物的。”
“有些事,就是很难想象。”
威斯康星说了这么两句话。
也就把真相,委婉地告诉了洛姮。
洛姮一只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她当然明白威斯康星的话中话。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远处的海面。
“是吗......这竟然是真的......”
“四叶老师说,这不科学。”
“我也觉得这不科学。”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的存在。”
“但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你都是我的威斯康星。”
对上洛姮的坚定眼神,威斯康星微微一怔。
“阿星,舰娘和指挥官是紧密联系着的。”
“我们以后会住在一起,会一起参加演习,会一起进入战场。”
“这种形影不离,已经是一种最亲密的关系了。”
“这在人类的世界里,叫家人。”
家人......
这个词对于她来说,太过陌生了......
能称得上她“姐姐”的那三位,没有和自己一样的灵魂。
在老师口中听见过的“姐姐”,自己也素未谋面。
所以,威斯康星的心中没什么波澜。
但这句话由身边的这位说出来,让她恍惚了。
“你已经见过邦克山副校长和埃尔顿校长了。”
“但你肯定不知道一件事。”
洛姮移开视线,双肘撑在阳台的护栏上,阳光将她脸上的笑容抚得更开。
“他们实际上是夫妻。”
“他们两位,有什么事都是一起做,平时在学院里也是双人成行。”
“上次你的试射,就算埃尔顿校长在我们旁边几乎什么也没干,但他还是陪着邦克山副校长过来了。”
“他们会互相分担。”
她又转头看着威斯康星。
“所以,你也是一样的。”
“你是我的舰娘。”
“我能替你分担你心中的不适。”
威斯康星看了她很久。
海风吹着她的金发,吹着她的风衣,吹着她的眼睛。
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被埋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被一个人用最平常的语气、最认真的眼神,挖了出来。
在太平洋上,在那些被台风追着跑的夜晚,在那些被炮火照亮的黎明。
她的舰体上有无数个水兵,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家人。
他们会在军官餐厅里吃牛排和冰淇淋,会在甲板上晒太阳、吹口哨,会在风暴来临时把自己绑在操作台前,一边骂着天气一边继续工作。
她曾经是他们的船。
她承载过他们的生命,也承载过他们的死亡。
但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对她说:
你是我的家人。
水兵们会祈祷她能安全返航,因为他们依赖着她。
指挥官会让她驶入最危险的战场,因为她是天生的兵器。
洛姮但不是水兵,不是指挥官。
洛姮是她的舰长。
“舰长。”
威斯康星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有些沉。
“你刚才说……邦克山和埃尔顿是夫妻。”
洛姮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举的例子好像有点不太恰当。
她刚想开口解释,就对上了威斯康星的目光。
那道目光里却没有调侃,没有窘迫。
阳台上安静了片刻。
海风吹过晾衣架上的衬衫,吹过威斯康星风衣的衣摆,吹过两个人之间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
洛姮看着威斯康星那双蓝眼睛。
她没有移开视线。
“那舰长和我,”威斯康星说,“也是那种关系吗。”
洛姮微微张了张嘴,耳根有一点发热。
不因为别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
这种问题......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威斯康星却先她一步,嘴角那条极细微的弧度往上扬了一点点。
“如果是的话,”
威斯康星的话语依旧是那种陈述句式,但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闪动。
“那舰长是不是应该先求婚。”
洛姮愣住了。
“按照人类的流程。”
威斯康星补充道,表情一本正经。洛姮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看出来了。
那双蓝眼睛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光。
那是她在那天早上,威斯康星说“发绳预算也算补给”的时候见过的那种光。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求婚?”
“至少要有一份正式的书面申请。”
威斯康星双手交叠搁在栏杆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向长官作报告一样。
“标题写明事由,正文注明双方身份信息,末尾附上舰长签字和日期。”
“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递交邦克山副校长审批。”
“为什么是邦克山副校长?”
“因为她管舰娘事务,不是吗?”
“埃尔顿校长只管签字,具体流程要走行政程序。”
洛姮看着威斯康星一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了好一会儿,肩膀在海风里轻轻抖着,眼角被阳光和海风同时吹出了一点点水光。
等她缓过来,她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靠在栏杆上看着威斯康星。
“阿星。”
“嗯。”
“这种玩笑,别对其他人开。”
“人类之间,这种玩笑可不好开。”
威斯康星偏头看她。
蓝眼睛里的光浮动着,带着一丝不太容易被察觉的温柔的颜色。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
“舰长刚才的表情太认真了。我想让你放松一下。”
洛姮看了她片刻。
然后弯起眼角。
“谢谢。”
威斯康星把自己的手搁在栏杆上,离洛姮的手不到一寸。
海风从港湾方向吹过来,带着海盐的气味和阳台上洗衣液的淡香。
远处训练海域上的驱逐舰们已经全部收队,航迹在午后的海面上缓缓消散。
客厅沙发后面,安斯塔娜和中途岛已经蹲了好一阵。
安斯塔娜的吹风机插头还握在她的手里,但她整个人已经完全忘记了吹头发的初衷。
她转头看向中途岛,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用气声说:“——她们两个......”
中途岛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她的眼角分明在轻轻翘着。
......
“阿星,你为什么会叫我舰长呢?”
“你以前也这么叫你的指挥官吗?”
“能在舰队里指挥我的,就是指挥官。”
“但舰长,我身边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