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秋高气爽,御花园里的天更是蓝得跟洗过一样。

    石榴树上的果子红了,一串串挂在枝头,跟小灯笼一样;

    桂花也开了,金黄金黄的一小簇一小簇,风一吹,满园子都是甜丝丝的香味;

    地上的菊花也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开得热热闹闹。

    御花园的甬道是用青石板铺的,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

    这会儿正是午后,太阳却不毒辣,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两个妇人,正沿着甬道慢慢悠悠地走着。

    走在左边的那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翟衣,头上戴着龙凤珠翠冠,

    虽然是便装打扮,可那一身雍容华贵的气度,是藏都藏不住的。

    她面如满月,眉如远黛,一双眼睛温和明亮,嘴角微微带着笑意,

    走起路来不疾不徐,端的是母仪天下的风范。

    这人便是当今皇后,常氏。

    常氏是鄂国公常遇春的女儿,她嫁给朱标多年,先后生了朱雄英、朱允熥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夫妻感情极好。

    如今朱标登基,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入主坤宁宫,统领六宫。

    走在右边的那个,年纪就大一些了,约莫五十多岁,

    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团凤纹褙子,头上梳着发髻,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虽然年纪大了,可精神头十足。

    她的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历经风雨后的从容和慈祥,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身边的宫女太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这人便是太上皇后,马皇后。

    如今老朱退位当了太上皇,她也跟着成了太上皇后,住在仁寿宫里,颐养天年。

    这婆媳二人,关系好得跟亲母女一样。

    常氏是个贤惠的,对马皇后孝顺得很,隔三差五的就去仁寿宫请安,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马皇后也喜欢这个儿媳妇,常氏性子温和,处事公道,把六宫管得井井有条,从不让朱标为后宫的事操心。

    马皇后经常跟老朱说,标儿娶了个好媳妇,常氏这孩子,比她当年还强。

    这会儿,婆媳二人正趁着午后天气好,在御花园里散散步,聊聊天。

    母后,您慢着点走,这青石板滑。

    常氏伸手扶着马皇后的胳膊,柔声说道,

    前面那片菊花开得好,咱们去那边坐坐吧,我让人备了茶和点心。

    好,好。

    马皇后笑着点了点头,任由常氏扶着她往前走,

    你啊,就是太细心了,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走两步路还能摔着不成?

    那可不一定。

    常氏笑道,您是太上皇后,万金之躯,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再说了,皇上和太上皇要是知道我没照顾好您,还不得埋怨我?

    他们敢。

    马皇后哼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谁敢埋怨你?我第一个不依。

    常氏被逗笑了,婆媳二人说说笑笑,往前走了不远,就到了一片菊花丛旁边。

    这里有一座小亭子,亭子不大,四根朱红柱子,顶上铺着琉璃瓦,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点心,还有一碟刚剥好的石榴籽,红通通的,看着就诱人。

    常氏扶着马皇后在石凳上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

    母后,您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六安瓜片,我记得您最爱喝这个。

    马皇后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嗯,确实不错,还是那个味儿。

    她放下茶碗,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眯着眼睛品了品:

    这桂花糕也不错,甜而不腻,是御膳房新做的?

    常氏笑道,御膳房新来了个厨子,苏州人,最会做这些江南点心。

    我尝着不错,就特意让人做了给您送来。

    你有心了。

    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才放下,

    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哪吃过这些好东西?

    那时候跟着你父皇在军中,有口饱饭吃就不错了,还点心呢,能有个窝头啃就谢天谢地了。

    常氏知道马皇后又要忆苦思甜了,也不打断,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马皇后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上了年纪之后,总爱念叨以前的事。

    每次跟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当年打仗的时候去了,

    什么啃树皮、吃草根、挖野菜,什么大雪天里行军、鞋都磨破了光着脚走,

    什么你父皇当年差点饿死、是我把烧饼揣在怀里给他送过去的——这些故事,常氏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

    可每次马皇后说起来,她都认认真真地听着,从不打断,也从不表现出厌烦。

    因为她知道,这些不是故事,是马皇后真实经历过的苦日子。

    老人家念叨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是忘不了那些年的苦,也是提醒自己和身边的人,今天的好日子来之不易。

    果然,马皇后念叨了一会儿当年的苦日子,话锋一转,又说到了现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好了,天下太平了,老百姓也能吃上饱饭了,咱们这些人,也能安安稳稳地享清福了。

    这都是你父皇和你王叔他们打下来的江山,不容易啊。

    常氏点头道,

    父皇和王叔他们,确实辛苦了。

    你王叔那个人啊……

    马皇后一提到朱瑞璋,脸上的笑容就更浓了,

    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可真到了关键时刻,比谁都靠谱。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要不是他,你父皇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常氏笑了笑,没有接话。

    关于秦王朱瑞璋的传说,她听的太多了。

    整个大明,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谁不知道秦王朱瑞璋的大名?

    那是跟着太上皇一起打天下的战神,是大明军功第一的亲王,是太上皇最信任的弟弟。

    可以说,没有朱瑞璋,就没有大明的今天。

    不过常氏跟朱瑞璋接触不多。

    朱瑞璋虽然是朱标的亲叔叔,可他常年在外奔波,如今又淡出朝堂,整天待在秦王府里晒太阳喝茶,很少进宫。

    常氏作为皇后,也不方便经常去秦王府串门。

    所以她对这位王叔的了解,大多是听朱标和马皇后说的。

    说起来,你王叔跟你父皇去凤阳,也有好几个月了吧?马皇后忽然问道。

    是,有小半年了。

    常氏答道,开春的时候走的,这都秋天了,也该回来了。

    哼,那两个没良心的。

    马皇后撇了撇嘴,走了这么久,连封信都不怎么往回写。

    你父皇也是,都六十多的人了,还跟个小伙子似的,到处乱跑。

    你王叔也是,也不劝着点你父皇,由着他的性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