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看着他，似笑非笑：
怎么了？你不是说秦王同意了吗？我写封信报个喜，怎么了？
这……
朱承烨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脑子里飞快地找着借口，
那个……我父王不在京里，他跟太上皇去凤阳了，你写信他也收不着，白耽误功夫。
没事。
常茂一本正经地说道，
信寄到秦王府，世子爷在呢。让世子爷转交秦王，一样的。
那也不行！
朱承烨急了，我大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我来了金山城，肯定得八百里加急把我拎回去！
常茂眉毛一挑，
为什么呀？你不是说秦王同意了吗？世子爷干嘛要把你拎回去？
朱承烨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末了，他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耷拉着脑袋，闷声说道：
行了行了，别写了，我招了还不行吗？
他抬起头，一脸的理直气壮——虽然这理直气壮里带着点心虚：
我是自己跑出来的，家里不知道。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常茂就炸了。
好啊！
常茂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自己跑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金山城！是边关！不是你秦王府的后花园！
他的声音大得跟打雷一样：你一个十四岁的娃娃，带着二十来个人，从北京跑到金山城，
几千里地，又是戈壁又是雪山的，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险？
遇上马匪怎么办？遇上狼群怎么办？遇上暴风雪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朱承烨嘟囔了一句。
你还顶嘴！
常茂瞪了他一眼，忽然转过头冲外面大喊了一声，
来人！
两个亲兵应声而入：将军！
点齐一队人马，把小王爷送回京城——
你敢！
朱承烨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常茂面前，咬着牙说道：
常茂，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常茂也站了起来，他比朱承烨高了半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少年，黑着脸说道，
我的意思就是——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你凭什么把我送回去？朱承烨的声音又急又怒，拳头攥得紧紧的。
凭什么？
常茂哼了一声，
就凭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家里没同意！就凭这里是边关，随时可能爆发战争，不是你秦王府二爷潇洒娱乐的地方！
他一指门外：想要玩耍，回北京城玩去！秦王府那么大，够你耍的。
金山城不欢迎你！
我不是来玩耍的！
朱承烨急了，我是来投军的！我要上阵杀敌！
上阵杀敌？
常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
就你？毛都没长齐呢，还上阵杀敌？你打过仗吗？你见过死人吗？
你见过战场上断肢残臂、血流成河的样子吗？
你知道被弯刀砍中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是什么样吗？
你知道骑兵冲锋的时候，马蹄子踩在人身上是什么声音吗？。
你——朱承烨气得浑身发抖。
常茂可不管他气不气，继续说道：我告诉你，朱承烨，你给我听好了。
这里是金山城，是大明最西边的军事重镇，几万将士驻守在这里，防的是帖木儿，防的是东察合台，防的是所有敢来犯我大明的敌人。
这里不是你逞英雄的地方，更不是你赌气离家出走的目的地。
他的语气严厉了起来：你以为这是儿戏？你以为打仗是你们秦王府演武场上的切磋？
刀枪无眼，上了战场，那是要死人的！上回死了十一个斥候，你知道不知道？
那些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兄弟，说没就没了！
你要是在这金山城出了个三长两短，你知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给你陪葬？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带的那二十多个人，你要是死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了，要被全部斩首！
我这个当将军的，治下不严，让秦王府小王爷在我的地盘上出了事，轻则革职查办，
重则——哼...你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拎着刀从凤阳砍到金山城来！
朱承烨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居然忘了反驳。
常茂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秦王，朱瑞璋。
一想到这位，常茂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别人不知道，他常茂还不知道吗？秦王爷那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秦王府的人，自己怎么管教都行，外人要是敢动一根手指头，他能跟你拼命。
当年有个侯爵的儿子，在京里跟秦王府的一个护卫起了冲突，把人打伤了。
秦王知道了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带人堵到了那位侯爵的府上，当着半朝文武官员的面，把那位侯爵的儿子拎出来，按在地上抽了二十大鞭子，抽的皮开肉绽。
抽完了还撂下一句话：老子的人，老子自己会管，轮不到别人动手。
那位侯爵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还是对一个护卫。
朱承烨是什么人？那是秦王的亲儿子，是秦王妃在临死之前拼了命生下来的龙凤胎之一。
秦王对这个儿子的疼爱，整个大明都知道——虽然他表面上对朱承烨严格得很，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小儿子就是秦王的心头肉。
这要是在金山城出了事……
常茂不敢想。
他甚至觉得，到时候都不用秦王动手，他爹常遇春就得先把他废了。
常遇春跟朱瑞璋是什么交情？过命的兄弟！
当年朱瑞璋带兵打仗，常遇春是他最得力的大将，两个人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常遇春对朱瑞璋的敬重，那是刻进骨头里的。
朱承烨要是在他常茂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他爹能从京里直接冲过来，一刀劈了他这个不孝子。
常茂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小子留在金山城。
太危险了，不光是对朱承烨危险，对他常茂也危险。
朱承烨可不知道常茂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念头。
他只知道常茂要把他送回去，这让他少年人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盯着常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常茂，你是不是看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