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老朱兄弟二人终于走到了济宁城。

    说终于二字,一点都不夸张。

    从北京出来到济宁,满打满算也就一千来里地,搁急行军的话,十天半个月也就到了。

    可朱瑞璋赶车,那速度——怎么说呢,路上碰见的蜗牛都得回头冲他们竖大拇指。

    老朱这一路上没少跟他吵架。

    早上出发,老朱说赶快点,朱瑞璋说不急,先吃碗面。

    中午走到半道,老朱说趁天亮多赶一程,朱瑞璋说歇会儿,这河边风景不错,钓两竿子鱼再走。

    到了下午,老朱说这回该走了吧,朱瑞璋说你看那夕阳多好看,拍下来……不是,吟首诗再走。

    老朱气得差点自己跳下去拉车。

    就这么磨磨蹭蹭走了一个多月,俩人才算看见济宁城的城墙。

    济宁这地方,别看城不大,那可是运河边上的重镇。

    南来北往的商船、漕船,都打这儿过,码头上一天到晚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城里头商铺林立,酒肆茶馆一家挨着一家,南来的北往的客商、漕工、船家、脚夫,

    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繁华劲儿,在北方这一片也数得上号。

    朱瑞璋赶着车进了城,一路上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

    不错不错,几年没来,济宁又热闹了不少。

    你看那铺子,你看那码头——这运河一通,南北的货都在这儿中转,想不富都难。

    老朱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这一个月让朱瑞璋磨得,脾气都快磨没了,这会儿正靠在车板上眯眼养神呢,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可就在这时候,老朱睁开了眼。

    他发现不对劲。

    街上的人,怎么都往一个方向涌?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长衫的、短打扮的、挑担子的、挎篮子的,一个个脚步匆匆,脸上还带着喜气,跟赶大集似的。

    有那走得慢的,旁边的人还催:快点快点,去晚了就没位子了!

    啥位子啊?有人问。

    永平侯府的流水席!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老朱一听永平侯三个字,耳朵立马竖起来了。

    他一骨碌坐起身,冲朱瑞璋道:停车停车!

    朱瑞璋勒住缰绳,马车慢悠悠地停了。

    老朱二话不说,从车辕上跳下去——你别看他六十一了,那身手,落地的时候连个趔趄都没打。

    他三步并作两步,伸手拉住一个正往前跑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穿一身粗布短褐,脚上蹬着双草鞋,跑得满头大汗,被老朱一把拽住,满脸不耐烦地回头:

    干嘛呀?拉拉扯扯的——

    话没说完,他上下打量了老朱一眼。老朱虽然穿了件普通的棉袍,可那料子是细棉布的,

    腰间还系着条玉带,再加上老朱那气度,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那汉子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位老丈,有何贵干?

    汉子的语气客气了不少。

    老朱道:我问你,你们这是干嘛去?怎么都往一个方向跑?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二位是外地来的吧?

    老朱眉头一皱:你咋看出来的?

    汉子一拍大腿:这还用看?济宁城的人,谁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您二位要不是外地来的,能不知道这件大事?

    老朱更好奇了:啥大事?

    汉子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

    今天——是永平侯纳第六房妾的日子!

    永平侯府大摆一天流水席,从早上开到晚上,全城的百姓都能去吃!吃完就走,不用给钱!

    上一个人吃完,下一个就坐上来继续吃!我跟您说,那菜硬得很,整鸡整鱼的,

    我邻居王老二早上就去了,说已经吃了三拨了,撑得路都走不动了还在那儿吃呢!

    汉子说完,一抱拳:不跟您聊了,再不去真没位子了!

    说完,撒腿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老朱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抽了抽,接着鼻子里哼出一股气,

    最后那表情,怎么说呢——就跟吃了个酸杏似的,酸得牙都快倒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马车旁边,一屁股坐到车辕上,看着朱瑞璋。

    朱瑞璋正抱着胳膊看热闹呢,见老朱这表情,忍不住问:

    怎么了?打听着什么了?

    老朱闷声道:永平侯。

    永平侯怎么了?

    谢成那王八蛋。

    老朱咬着牙说,他也是过上好日子了,都第六房小妾了!

    朱瑞璋先是一愣,随即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老朱瞪他。

    没笑什么,朱瑞璋憋着笑,就是觉得,谢成这人可以啊,宝刀不老。

    老朱酸溜溜地说:不知羞。

    他顿了顿,忽然问,对了,这谢成今年多大岁数了?

    朱瑞璋想了想,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下:谢成啊……他好像比我小两岁,我今年五十一,他应该有四十九了。

    啥?四十九?

    老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

    四十九了还纳妾?他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折腾这个!

    也不怕他那玩意儿立不起来,干脆累死在女人肚皮上算了!

    朱瑞璋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

    你笑什么!老朱瞪着他。

    我笑你啊,

    朱瑞璋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你这话说的,怎么那么酸呢?酸死了!

    人家谢成纳个妾,你至于气成这样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他有夺妻之恨呢。

    谁酸了!

    老朱脸一红,梗着脖子说,

    咱就是看不惯!打天下的时候,他谢成也是条汉子,冲锋陷阵,刀山火海都敢闯。

    现在天下太平了,他倒好,不思进取,整天就知道沉迷女色!

    人家沉迷女色怎么了?

    朱瑞璋收起笑容,叹了口气,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老朱,你想想,人家谢成提着脑袋打了半辈子仗,从一个小兵干到侯爷,身上的伤疤比你脸上的胡子都多。

    如今天下太平了,百姓安居乐业,没有仗打了,人家享受享受生活,怎么了?

    纳几房妾,吃几顿好的,喝几杯好酒,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