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像一块沉重的黑布，死死压在连绵的山岗之上。王小宝率领着残部，脚下的路被夜露浸得湿滑，每一步都踩得发沉。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双腿如同被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却硬生生凭着一股狠劲，带着队伍一口气冲出二十多里地。
直到身后的清军号角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王小宝才猛地挥手，示意队伍钻进一处隐蔽的山坳。这里草木茂密，能遮住身形，他这才靠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把憋了一路的气全都吐出来。
“清点人数。”王小宝哑着嗓子下令，声音里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一丝紧绷。
亲兵攥着名册，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个报数。
“一、二、三……”
报数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一番清点结束，亲兵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得几乎不成调：“王……王将军，出发时四千五百人……现在、现在只剩两千七百人了……”
那一千五百名作为侧翼诱饵的士卒，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尽数葬身于清军的炮火与围剿之下，连尸身都没能完整收回。
王小宝的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却转瞬即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冷。
连日奔袭加突围拼杀，早已耗尽了他大半体力，此刻双腿软得像没骨头，几乎站不稳。一旁的马进忠与护卫队金将军见状，几乎是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搀着他往前迈步。马进忠的肩头死死抵住他的后背，金将军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两人肩头抵着肩头，替他分担着大半重量，掌心的青筋暴起，显然也累到了极点。
“王爷，您撑住！”马进忠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担忧，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王小宝低头看向自己酸痛发软的双腿，裤腿早已被磨破，裤腿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心底掠过一丝懊悔——突围时一心只求速走，竟连一匹战马都没带出来！如今全员徒步，日后再遇追杀，又该如何是好？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掐灭。此刻再悔也无用，清军铁骑转瞬即至，根本容不得他半分耽搁。
“不许停留，继续前行！”王小宝强撑着体力，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目光扫过麾下士卒，那些士兵个个衣衫凌乱，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有的脸上还沾着硝烟，却都眼神坚定。“所有人，坚决不许掉队，哪怕是爬，也得跟着队伍往前冲！”
方才一场突围，腰间的手榴弹、后背的炸药包，早已尽数投掷用光。如今全员身无重火器，手里只剩一把豁了口的大刀，彻底没了攻坚突围的杀手锏。
士卒们咬紧牙关，没人敢反驳。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小块干硬的肉干，那是突围前仅存的干粮。渴了，就掏出腰间水囊抿一口凉水，水早已变得温热，带着一丝铁锈味，却能勉强润润干裂的嘴唇。然后，便咬紧牙关，铆足力气继续往前狂奔。双脚如同踩在棉花上，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却依旧拼命迈步，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小宝被马进忠和金将军死死搀扶着，脚步踉跄却始终不停。他凭着脑海里的记忆，认准方向，带着众人一头扎进崎岖难行的山间小路。山路湿滑，满是碎石和荆棘，不少士兵的手脚被划破，却只是随手抹了抹，依旧紧紧跟着队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他们已是孤军一支，火器耗尽、无马代步，人困马乏到了极点。一旦被清军铁骑咬住踪迹，连半点周旋反抗之力都没有，到那时，就真的彻底芭比Q，插翅难飞了。
当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全速赶路，找到此前提前留下的接应人马。唯有与大部队汇合，才能有喘息之机，才能抵御清军的追击。
队伍在漆黑的山路上急速穿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杂乱的脚步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风吹过山林的呼啸声。马进忠与金将军搀扶小宝的脚步稳而急，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滑落，滴在地上，瞬间被夜色吞没。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紧紧跟着前方的队伍，一步不落，在无边夜色中，朝着唯一的生路全力奔袭。
松山城外，夜色渐褪，东方天际破开第一缕鱼肚白，晨雾缓缓升腾，将整座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清军大帐内，烛火摇曳，皇太极与多尔衮并肩而立，面前摊开着昨夜的地形图，两人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昨夜那场诡异的爆炸与突围，火光冲天的防线，以及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早已成了两人心头最大的疑团。
“大汗，昨夜那批突围的明军，绝非凡俗。”多尔衮指尖轻点地图，声音低沉而锐利，眼中满是凝重。“我军铁骑数万，围困松山半载，防线层层设防，竟被一支徒步之兵硬生生炸穿，此等手段，闻所未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太极目光沉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眼底闪过一丝寒芒，缓缓点头：“没错。更诡异的是那黑色小物件，巴掌大小，落地便炸，威力惊人，成片的士卒瞬间就没了性命。若不查清这究竟是何物，又弄清楚突围之人究竟是谁，日后我大清南下，必遭大患！”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这追杀，不仅是为了剿灭突围之敌，更是为了查清秘密。
“传我军令——”皇太极猛地抬头，声震四野，大帐内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点五百精锐骑兵，即刻出发！追杀那支突围队伍！”
多尔衮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重点是查清身份！无论如何，必须搞清楚，那晚突围的，究竟是大明哪路将领？那诡异火器，又是从何而来？挖不出这个秘密，我军寝食难安！”
天亮之后，五百骑兵迅速整备完毕。马披重甲，骑兵们身着铠甲，手持弯刀弓箭，腰间挂着号角，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地。马蹄踏破晨雾，在山路上留下一串疾驰的痕迹。
可当他们策马奔腾在晨雾缭绕的山路上时，前方早已是一片空旷。
王小宝的队伍，在子夜时分突围，一路狂奔，到此刻清晨八点，已足足狂奔了六个小时。按照人徒步亡命奔跑的极限速度，加上中间短暂的休整，他们早已跑出了三十多公里的距离。
此刻，王小宝的两千七百残部，正三三两两瘫坐在山路旁的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个人的脸都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有的甚至起了水泡，一碰就疼。双腿酸痛得几乎打颤，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汗水浸透了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怀里那一小块干硬的肉干，早已被吞咽下肚，只剩下无尽的干渴与疲惫。
队伍彻底没了阵型，散落在方圆半里的山路间，有人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有人瘫在草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人人都像散了架，只想瘫在地上永远不再起来。
可王小宝，却比谁都清醒。
他被马进忠和金将军半扶半架着站在原地，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的山路，没有丝毫放松。他的嘴唇干裂，嘴角微微紧绷，脸上满是警惕，仿佛下一秒就能察觉到身后的危机。
“都给我起来！”他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一声嘶吼，像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瘫坐的士卒。“清军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是天亮后才反应过来，现在恐怕已经派了骑兵追上来了！”
马进忠和金将军闻言，浑身一凛，强撑着酸痛的身体，死死扶住王小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王小宝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脑海里飞速盘算：六个小时，三十多公里的距离，清军骑兵就算速度再快，也得追上一阵。可他们此行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追杀。他们是想挖出我的身份，想弄清那手榴弹和炸药包的秘密！
他清楚得很，昨夜那一手“炸穿防线”，绝对震撼了清军。现在的他们，正处于懵逼后的清醒阶段，一定会派精锐来试探、来窥探。这些骑兵，就是来摸底细的！
“不能停！绝对不能休息！”王小宝眼神一厉，猛地挥手，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有力。“把所有人的武器、全都集中起来！找个隐蔽的大坑，全部埋下去！上面盖上草，伪装成普通山路！”
士卒们虽然疲惫不堪，但听了王小宝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两千七百多人，立刻行动起来，纷纷拔出腰间的大刀、以及身上仅剩的零碎。在马进忠和金将军的指挥下，他们迅速在路边找了一个隐蔽的大土坑。
大家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武器零碎尽数推入坑中，一件不留，全都沉进了坑底。
“快！快盖草！填土！”王小宝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焦急，他不断回头张望，生怕身后的马蹄声突然响起。
士卒们手脚麻利地把挖出来的青草、泥土，厚厚地盖在坑上，用脚把泥土踩实，再把草铺得平整，把所有痕迹掩盖得严严实实。从远处看，这里就是普通的山路，根本看不出这里曾被挖掘过，更看不出下面藏着数千件军械。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紧张。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山路，耳朵竖得老高，试图捕捉身后的动静。
王小宝看着被彻底隐藏的军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现在的他们，身无寸铁，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是徒步的亡命之徒，而清军骑兵，是来侦察的，不是来拼命的。他们只是想摸清身份和火器秘密，不会轻易合围。只要他们再跑，再利用地形甩开这五百骑兵，就能有一线生机。
“走！”王小宝猛地一挥手，声音再次变得凌厉，带着破音。“把肉干吃下去，每人只许啃一口！水囊抿一口！然后立刻出发！谁也不准掉队！掉队的，留给清军！”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鞭子，狠狠抽在每个士兵身上。
士卒们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此刻眼神却重新燃起了光芒。他们知道，这是王小宝唯一的生路，也是他们自己的生路。
每个人都艰难地站起身，有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士兵扶住。他们啃下那一小块肉干，肉干干硬得像石头，噎得人直翻白眼，却依旧用力咀嚼。然后抿一口苦涩的水，咬紧牙关，再次迈开了沉重的双腿。
队伍重新集结，虽然依旧是徒步，虽然依旧疲惫不堪，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无比坚定。他们的脚步虽然踉跄，却没有一个人落后。
他们清楚，身后的清军骑兵，正沿着他们的足迹，飞速奔来。
一场生死赛跑，才刚刚开始。晨雾渐散，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他们亡命奔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