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蒙蒙的,就透出一丁点鱼肚白,乳峰山周边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吸进鼻子里又冷又湿,冻得人皮肤发紧。
明军大营里早就闹腾开了,士兵们穿戴盔甲的碰撞声、将领的喝令声、战马的嘶鸣声搅在一起,可每个人都绷着一张脸,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空气里全是要打仗的紧绷感,闷得人胸口发疼。
中军大帐里,洪承畴端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身子坐得笔直,脸色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笑意,桌案上的军令状写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一下下重重敲着桌面,“笃、笃、笃”的声音,听得帐下所有将领心里发慌。
他的眼睛先落在宣府总兵杨国柱身上,打量了片刻,随后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王小宝身上,眼神里藏着算计和狠厉,开口声音又冷又沉,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王小宝、杨国柱,上前听令!”
王小宝和杨国柱不敢耽搁,大步往前迈了一步,同时弯腰拱手,盔甲摩擦发出“哐当”的脆响,腰杆弯得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
洪承畴拿起军令状,声音拔高几分,一字一顿地说道:“命你二人即刻带兵,强攻西石门山岗,务必撕开清军的包围圈,打通和锦州城里祖大寿的联系!杨国柱,你带3000精锐主力留在后面接应,死死盯着前方队伍,但凡有士兵敢后退,直接按军法处置!王小宝,你率领自己的九千五百人打前锋,冲在最前面,必须拿下山岗阵地,要是敢畏缩不前、耽误战机,我定斩不饶!”
这话传到王小宝耳朵里,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里跟明镜似的:洪承畴这老东西,摆明了是拿我当炮灰去送死!杨国柱的3000精兵在后面压着,哪里是接应,分明是监军,把我的后路堵得死死的,逼着我往前冲,半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可他脸上半点儿都没露出害怕的样子,反而猛地挺直腰板,“咚”的一声重重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地面都发出一声闷响,他右手攥成拳头,使劲砸了砸自己的左胸盔甲,砸得胸口微微发疼,脸上绷得紧紧的,眼神瞪得又大又亮,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声音洪亮得震得帐内烛火,都晃了晃:“末将遵命!定带弟兄们死战到底,打不下西石门山岗,我王小宝绝不活着回大营!我亲自留在队伍后面督战,手下哪个兵敢后退一步,我先砍了自己的脑袋,绝不给大帅拖后腿,绝不让大帅失望!”
他嘴上说得慷慨激昂,满脸都是忠勇报国的样子,可心里却冷得像冰,暗暗咬牙:想让我去送死,做梦!我手里这九千五百人,那六千五百晋商子弟,本来就是拿来填坑的炮灰,死多少都无所谓,可我自己的三千嫡系精兵,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一个都不能死,一根汗毛都不能伤!
旁边的杨国柱是个实打实的直性子,一辈子就想着打仗报国、效忠朝廷,看王小宝这么奋勇当先、言辞恳切,一点儿怀疑都没有,心里还觉得王小宝是个有担当的好汉。
他也跟着“咚”地单膝跪地,粗声粗气地朗声应道:“末将遵令!一定在后面牢牢守住阵脚,全力接应王将军,督促所有弟兄死战,绝不放跑一个溃兵,一定拿下阵地!”他说话的时候,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战意,满脑子都是解锦州之围、杀敌立功,压根没看出王小宝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更没看透洪承畴借刀杀人、用炮灰探路的歹毒心思。
俩人领了军令,起身抱拳,转身快步走出中军大帐,各自回自己的营地调兵遣将。
王小宝一回到自己的营地,立马收敛了刚才大义凛然的样子,脸色变得阴沉沉的,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冰冷地扫过面前的所有士兵,被他看到的晋商子弟,全都下意识低下头,浑身发抖。
他压低声音,语气凶狠又不容置疑,一字一句地安排:“所有晋商子弟,一共六千五百人,全都给我站到队伍最前面,当先锋,立马往西石门山岗进发!我的三千嫡系铁甲兵,全都跟在我身后,留在队伍最后面,负责督战,没有我的亲口命令,谁敢往前多走一步,不管是谁,直接砍头!还有,全队往前走的时候,所有人都紧紧靠在最西边,中间的整条大路,全都空出来,留给杨总兵的队伍走,不许占中间的位置!”
传令兵立马把他的命令传下去,六千五百晋商子弟听完,一个个脸都吓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他们心里都清楚,冲在最前面就是去送死,可看着旁边手持刀枪的嫡系兵,谁敢违抗,只能哆哆嗦嗦地排到队伍最前面,脚步沉重得迈不开腿。而三千嫡系兵,一个个神色肃穆,站得笔直,安安静静跟在王小宝身后,紧紧贴着西边的空地,和中间的大路划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人乱动。
等阵型排好,王小宝还不忘做足表面功夫,他特意叫来一个亲信,让他骑上快马,火速跑到后面杨国柱的队伍里,对着杨国柱拱手,满脸诚恳地传话:“杨总兵,您尽管放心,我们王将军亲自在队伍最后面督战,手下士兵谁敢退缩,绝不留情!我们一定拼命往前冲,绝不敢有半分推诿,您在后面稳住阵型,等我们拿下前面的清军小哨点,您再带兵跟上来,咱们前后夹击,一定能破了敌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国柱听了亲信的话,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对王小宝更是深信不疑,他拍着胸脯点头,大声说道:“回去告诉王将军,让他放心冲,我杨某在后面给他兜底,绝不会让溃兵乱了阵型!”说完,他立马挥手整顿3000精锐,紧紧跟在王小宝队伍的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队形,就等着前锋一发起冲锋,他就带着主力冲上去接应。
天彻底亮了,天边的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也渐渐散了,两支队伍一前一后,慢悠悠往西石门山岗挺进。王小宝骑在战马上,身子坐得笔直,脸上故意摆出一副凝重紧张的样子。
眉头微微皱着,时不时抬手往前指,催促前面的晋商子弟快点走,可他的眼睛却一直不停扫视周围的地形,把周遭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山岗下面地势低洼,到处都是泥泞,两边长满了茂密的树林和一人多高的荒草,隐蔽性极强,一看就是埋伏兵马的绝佳地点,这分明就是豪格布下的死局,谁进去谁死!
他心里暗暗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时不时喊一句:“前面的加快速度,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军机,谁都担待不起!”
自己则带着三千嫡系兵,慢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全程紧紧贴着西边的空地,半步都不往中间的大路上凑,故意把最显眼、最容易被埋伏的中间路,完完整整留给杨国柱的大军,就等着清军动手。
没走多久,六千五百晋商先锋就走到了山岗底下,士兵们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弯腰扶着膝盖,连站都站不稳,还没来得及站稳队形、拿起兵器、构筑简单的防线,突然!
“轰隆!轰隆!”山岗两侧突然响起震天的炮声,炮声震得地面都跟着发抖,紧接着,战鼓敲得跟打雷一样,“咚咚咚”响个不停,清军的喊杀声瞬间炸开,响彻整个山谷!
早就埋伏在树林里、壕沟里的豪格大军,一下子全都冲了出来,密密麻麻的清军举着刀枪,嘶吼着扑向明军前锋,箭矢像暴雨一样,密密麻麻地往下射,滚木、大石头也噼里啪啦地从山岗上砸下来。
晋商子弟先锋们一点防备都没有,当场就乱成了一锅粥,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中箭倒地的闷响混在一起,一片一片的晋商兵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箭射死、被石头砸死、被清军砍死,鲜血瞬间流了一地,把地上的泥土都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