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换装完毕的精锐护着粮车、战马，缓缓行至清军外围封锁线，料峭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清军连绵的营垒，刀枪上的寒光透着冷意，可营中却透着一股松散的乱劲——济尔哈朗刚奉旨拔营回撤，主帅印信已交，多尔衮尚在百里之外，未到岗交接，军中暂由偏将代管，一切全按和晋商通商的老规矩来，半点盘查的意思都没有。
方才在锦州城内，还意气风发、拿捏祖大寿的王小宝，此刻瞬间敛去所有锋芒，整个人往护卫队最密集的地方一扎，身子半佝偻着，刻意把自己藏在人缝里。他抬手攥住头上的晋商青布头巾，使劲往下扯了又扯，巾沿死死压到眉骨，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全程垂着眼帘，目光死死钉在身前士兵的鞋跟上，脚步放得又轻又碎，肩膀微缩着，连头都不敢大幅度转动，眼角余光却像针一样，警惕地扫过两侧站岗的清兵，指尖死死抠着腰间的晋商腰牌，指节泛白，掌心的冷汗浸透了布帕，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生怕自己的眉眼、轮廓被清兵记住，每一根汗毛都透着“避人耳目、切勿认我”的忌惮。
身旁的马进忠，比王小宝还要惶恐三分。他脑袋埋得极低，下巴死死抵在胸口，脖颈往前探着，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连耳朵都往衣领里藏，原本硬朗的身形，此刻怂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厮。
他眼神涣散，压根不敢往清军方向瞟一眼，目光只敢盯着自己脚下的积雪，脚步紧紧跟着王小宝，半步不敢落下，牙关紧咬，嘴唇抿得发白，全程一言不发，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都透着“我是透明人、别注意我”的怯懦，生怕清军多看他一眼，就暴露了身份。
唯有金国凤，站得腰杆笔直，即便穿着晋商号服，周身也透着军人的刚正。他步伐沉稳，目光坦荡地看向前方，神色淡然，可走了没几步，就察觉身边两人不对劲，眉头猛地拧成一个死结，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纹，眼神里满是直白的疑惑。
他侧过身子，先是斜睨着缩成一团的王小宝，看着他死命藏脸的模样，又转头看向埋头快走、浑身僵硬的马进忠，嘴角微微抿起，满眼不解，脚步下意识放慢，压低了声音，凑到两人中间，语气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王爷，马将军，这到底是怎么了？咱们拿着晋商的腰牌、打着晋商的旗号，清军又没拦着，你们一个个低着头、绷着脸，神色这么古怪，反倒容易惹人注意！”
王小宝闻言，身子瞬间一僵，猛地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金国凤一眼，眼神冷厉又急促，带着十足的警告，嘴唇微动，用气声细若蚊蚋地呵斥，声音抖都没抖，却满是不容置疑的严厉：“闭嘴！把头低下，少看少说，跟着走就是！再多话，惹出麻烦你担着！”
说话间，他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再次把脸埋得更深，生怕刚才的侧眸，被清军哨兵瞥见半分面容。
马进忠也急了，偷偷伸出手，使劲拽了拽金国凤的衣袖，指尖都在发颤，脑袋埋得更低了，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慌慌张张地憋出一句：“别问了……快、快低头……”
金国凤被两人一通呵斥，更是摸不着头脑，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微微张了张，还想追问，可看着王小宝紧绷到极致的侧脸、马进忠惶恐到发抖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里的疑惑越发浓重，时不时瞟向两人，满脸都是不解：明明是顺顺利利出城，这两人到底在怕什么？
就在这时，清军岗哨里的哨兵，远远望见八大晋商的商号旗帜，瞬间松了戒备，纷纷收起长枪、撤下拦路的鹿角。为首的偏将挥了挥手，对着手下士兵大喊：“主帅交接，按老规矩办！晋商商队，放行！”
几个清兵更是麻利地搬来厚实的木板，弯腰蹲身，把木板稳稳垫在路面的雪坑、浅壕里，垫完还伸手拍了拍木板，抬手对着队伍笑着示意，满脸熟络的殷勤：“各位掌柜、弟兄，慢走！路不好走，踩着木板过，稳当！”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清兵上前盘查，没有一个人多看队伍一眼，全按着平日通商的惯例，主动行方便。
王小宝一行人，就这般在清军的主动照应下，大摇大摆、毫无阻碍地穿过清军重兵封锁线，马蹄踩着清军铺好的木板，平稳走过壕沟，彻底离开了锦州的死地。
直到走出数里地，再也看不见清军的营垒，王小宝才猛地停下脚步，抬手一把扯下头上的头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攥着腰牌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的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滴，眼底的警惕忌惮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狡黠与得意。
一旁的马进忠，也终于抬起埋得发酸的头，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脸色依旧发白，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瘫着身子半天缓不过劲。
唯有金国凤，依旧站在原地，皱着眉看着两人，挠了挠头，满脸茫然，嘴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好好的，你们俩到底在怕什么啊……”
而远处的锦州城楼上，祖大寿依旧跪在冰冷的城砖上，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满心都是撕心裂肺的绝望，那数千匹被养得膘肥体壮的战马，终究是被王小宝彻底带走，再也不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