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王府西跨院,残霜覆着青瓦,檐角铜铃被冷风撞得细碎作响,满院浓重的药香,压不住骨子里透出的肃杀寒意。
王小宝立在紫檀木大案前,指节死死攥着那道明黄圣旨,绢布被捏得褶皱扭曲,几乎要被指尖力道戳破,指骨泛出近乎透明的青白。他一身暗云纹锦袍,外罩玄色狐裘,身姿挺拔如松,垂着眼帘,长睫密密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寒芒,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意外,只有看透帝王心机的彻骨寒凉。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早已消散在空气中,圣旨上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朝廷的敷衍与步步杀机:将满清入塞、贾庄惨败的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已被斩于午门的高起潜,定其为祸国首恶,以此平息朝野众怒;可山东浩劫,仅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被掳百姓四十六万,金银粮草损失百万有余,十八万大明守军驻守边关,竟畏缩不前,眼睁睁看着清军满载撤离,这般奇耻大辱,朝廷半分追责之意都无。
为挽帝王颜面、重整军力,崇祯全然不顾天下蝗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执意加征练饷,横征暴敛筹措练兵军饷;同时火速调整边防,命洪承畴改任蓟辽总督,总领辽东军务,孙传庭总督保定、山东、河北三地,收拾清军退走后的残破残局。
而落到他头上的旨意,更是歹毒到了极致。
王小宝缓缓松开攥着圣旨的手,任由绢布轻飘飘落在案上,指尖微微发麻,眼底的冷意更甚。他比谁都清楚,崇祯此刻对他,早已是恨之入骨,满心都是不满与猜忌。
自他领兵以来,屡次不按帝王心意行事,三番五次逆着崇祯的意思,当众打皇家的脸面,让崇祯下不来台,在朝堂之上、百官面前丢尽颜面。崇祯本就认定他包藏祸心,绝非安分守己的宗室王爷,手握兵权更是心腹大患,早已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更何况,他早前为稳住战局、收拢兵权,曾设计坑过左良玉,两人早已结下死仇,势同水火,满朝上下无人不知。
崇祯偏偏挑中此时,下旨命他率领一万西安护卫精兵,赶赴河南,归左良玉节制,围剿叛匪李万庆。这哪里是调兵剿贼,分明是揣着十足的歹毒心思,明晃晃的借刀杀人!
乾清宫内烛火昏沉,寒气逼人,崇祯帝朱由检端坐龙椅,一身明黄色九龙朝服,面色铁青如铁,周身戾气翻涌,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指尖重重叩击着御案,指节泛白,每一下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案上摊着的,正是调遣王小宝赴河南的圣旨底稿,还有山东溃败的奏报。一想到清军入塞的奇耻大辱,再想到王小宝此前种种忤逆之举,他眼底的恨意便抑制不住地翻涌。
“王小宝……”崇祯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阴鸷冰冷,“这个小王八蛋,向来桀骜不驯,包藏祸心,屡次逆朕旨意,三番五次让朕难堪,打朕的脸面,朕早已容不下他!”
他何尝不知道,王小宝与左良玉有旧怨,早前被王小宝设计坑害,左良玉对其恨之入骨。可正是这份恩怨,成了崇祯手中最利的刀。
“朕明知二人不和,偏要让他去左良玉麾下,”崇祯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决绝,对着身旁秉笔太监冷声吩咐,“左良玉骄横跋扈,又记恨王小宝此前的算计,朕这道旨下去,便是把他送到刀口上!”
“明着是命他剿贼,实则就是要借左良玉的手,除了这个祸端!就算左良玉不动手,也能借机磋磨他,蚕食他的兵权,让他再无半分忤逆朕的资本!”
说罢,他攥紧双拳,语气阴狠无比:“拟密旨,加急送往左良玉大营,令他寻机‘处置’王小宝,一切罪责推给乱军,不必回京请旨,此事做得越隐秘越好!”
他受够了王小宝的顶撞,受够了这个处处让他难堪、包藏祸心的王爷,这一次,他要彻底永绝后患。
左良玉大营帅帐内,灯火通明,帐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与铁甲寒气。左良玉一身玄色铠甲,络腮胡横生,面容粗犷,正把玩着手中玉扳指,周身透着武将的骄横与阴鸷。
亲兵双手捧着两道文书,躬身入内:“将军,京城明旨到了,另有陛下密信一封。”
左良玉抬眼,先接过明旨,粗略扫过,看清“命王小宝率一万兵赴河南,归将军节制”一行字,当即嗤笑出声,满脸不屑与阴狠:“王小宝?那个屡次坑我的小王爷?崇祯这是把他送到我手里了!”
他早就对王小宝恨得咬牙切齿,当年被王小宝设计算计,丢了粮草、损了兵力,这份仇一直记在心底,苦于没有机会报复。
紧接着,他接过密信,拆开火漆细看,逐字读完,眸中顿时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化为阴狠的笑意,拍案而起:“好!好一个崇祯!竟要我借机除了王小宝,吞了他的一万精兵!”
他摩挲着腰间虎头刀柄,眼底贪念与恨意交织:“王小宝啊王小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此番落到我左良玉手里,新仇旧恨,咱们一起算!”
当即下令,派人前往西安,“恭请”王小宝即刻领兵赴河南,面上做足恭敬姿态,暗地里却早已布下算计,只等王小宝自投罗网。
左良玉的使者刚离开王府,王小宝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春景,周身寒气四溢。
他早已看透,崇祯的不满、左良玉的仇恨,全都化作这一道圣旨,要置他于死地。抗旨是谋逆,遵旨是送死,进退皆是死局。
就在他蹙眉思索破局之法,周身戾气暗涌之时,内院亲兵跌跌撞撞奔来,声音带着难掩的狂喜:“王爷!卢督师……卢督师醒了!”
王小宝赶紧过来查看,只见榻上昏迷多日的卢象升,睫毛猛地颤动,缓缓睁开了那双锐利如刀、满是沙场刚硬的眼眸,死死看向王小宝,干裂的嘴唇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