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钦差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回了京城。等真正踏进家门,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干净清水,七人全都瘫坐在椅子上,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叫活着!
在陕西那几天,饿到眼冒绿光、住破屋、被天价物价逼得走投无路、收礼转眼被抢……简直是地狱一般的日子。
可舒坦不过片刻,七人立刻头疼起来。一路之上,他们早已反复密谋、统一了口径:实话绝对不能说,自己更不能打自己的脸!一旦坦白自己被饿、被坑、被耍、被抢,他们七个钦差必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万般无奈,唯一的活路只有一条:所有黑锅,全部往孙传庭头上扣!
第二天一早,紫禁城内早朝钟响,香烟缭绕,文武百官按班肃立。崇祯皇帝端坐龙椅,面色凝重,目光如电,径直扫向阶下七名钦差,沉声开口:“陕西之行,实情如何?常淦王爷治境安民事,是忠是奸?孙传庭督师剿寇,是否称职?”
七人心神一凛,背脊发凉,对视一眼后齐齐咬牙,上前一步躬身叩首,口供整齐得如同提前演练过一般,语气铿锵,义正词严:
“启奏陛下!臣等在西安亲见亲闻——境内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市井井然,万民称颂常淦王爷为再世青天!咸宁一干县令、士绅,全是鱼肉乡里、劣迹斑斑之徒,所言皆是诬告构陷、伪造罪状,意图抹黑忠臣!
而孙传庭……臣等斗胆直言,此人治军无方、御寇无能、庸碌失职、漠视民生!流寇李自成之所以能在陕西猖獗横行,并非贼势强大,实乃孙传庭调度乖方、放任不管、纵贼滋祸!反观常淦王爷,能征善战、抚恤百姓、深得民心军心,实为我大明不可多得之栋梁干吏!”
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满殿文武皆是一怔。
就在此时,东林党一系官员立刻眼神发亮,纷纷挺身而出。他们素来以礼教纲常、道德仁义、清忠正直自居,最擅以大义之名裹挟朝堂、左右舆论,此刻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彰显正道”的大好机会。
为首几名东林骨干手持朝笏,大步出列,面色肃穆,言辞铿锵,句句紧扣“忠奸之辨、士风正邪”,完全符合其一贯标榜的道德逻辑:
“陛下!臣等附议钦差所言!
国有忠臣,而遭奸绅诬告;朝有干吏,而被庸臣拖累——此乃国之大忌,士风之耻!
咸宁劣绅无视王法,污蔑宗室贤王,背弃君父,败坏吏治,于道德不容,于纲常不合,于国法当诛!此等奸佞之徒,理应尽数押回陕西,交由常淦王爷秉公处置,以正视听,以肃士风!
我等身为朝臣,自当秉持公道,为忠臣伸张,为贤王辩白,绝非私意偏袒,实为天下公义!”
话音一落,东林党官员纷纷齐声附和,引经据典,满口仁义道德、纲常伦理,把“护忠臣、清奸佞、正世道”的大旗举得高高,看似一片公心,实则暗中拉拢站队、捞取政治资本,更想借此卖常淦王爷一个天大的人情。
武将一脉见状,更是乐见其成。孙传庭本就性情刚硬,与诸多武将积怨已深,如今有人当众狠狠参他一本,众将乐得坐山观虎斗,一个个垂首沉默,不置一词,变相默认了朝堂风向。
崇祯皇帝眉头紧锁,龙颜沉郁,心中隐隐觉得此事蹊跷、逻辑不通,可七位钦差口供完全一致、言辞凿凿,东林党又高举道德大旗群起附和,他纵然满心不愿,也找不到反驳的由头,最终只能捏着鼻子,沉声颔首认可。
而最欣喜若狂的,莫过于宗室一脉。一众朱姓王爷、宗亲权贵个个喜气洋洋,满面红光,在班列中暗自交头接耳,激动不已——他们朱家子弟庸碌者多,能干者少,如今总算出了常淦王爷这样能打仗、得民心、受朝堂称颂的人物!往后宗室在朝堂之上腰杆也能挺直,分量自然重了不止一筹!
一时间,大殿之上。称颂常淦王爷贤明的、痛斥孙传庭无能的、高举道德大旗清肃奸佞的、暗自看热闹捞好处的……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在西安城那道白衣身影的算计之中。孙传庭背锅背得死死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常淦王爷贤名传遍京城,声望如日中天。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退尽,紫禁城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乾清宫暖阁灯火昏黄,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崇祯皇帝一身常服,端坐御案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压低得让旁边伺候的太监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朝堂之上那一场“忠臣贤王”的闹剧,他看在眼里,憋在心里,怒火早已翻江倒海,却只能强行按捺。
直到殿内只剩下心腹太监王承恩,崇祯才缓缓抬手,指了指御案上一封火漆密封、标着“绝密”二字的密报。
这东西,正是王承恩绞尽脑汁、暗中布局,花重金收买了常淦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亲随,才好不容易换回来的绝密消息。密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一笔一画,都将西安发生的一切,记录得清清楚楚、巨细无遗。从七个钦差被饿到眼冒绿光、看见老鼠都疯抢;到全城商铺归常淦所有、一口清水要价百两;从常淦假意赠送十车精粮一车白银,到暗中通知李自成半路劫走、栽赃孙传庭;从咸宁士绅被刻意打压、有苦难言,到西安万民书被暗中操控、百姓被迫称颂……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半分虚假,没有一字遗漏。
崇祯捏着密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如同火山一般疯狂喷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砰——!!”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之上!砚台弹跳,墨汁飞溅,奏折散落一地,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吓得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混账!简直混账至极!”
皇帝压低声音怒吼,双目赤红,怒火压抑得浑身都在颤抖,“好一个常淦!好一个国泰民安!好一个能臣干吏!全是假的!全是他一手导演的闹剧!”
钦差被他玩弄于股掌,孙传庭被他硬生生栽赃背锅,朝堂被他瞒得天昏地暗,天下人都被他蒙在鼓里!
崇祯气得胸口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是大明天子,是九五之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明明知道了全部真相,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偏偏……偏偏一个字都不能说,一句话都不能讲!
一旦他当众揭穿此事——七位钦差必然颜面扫地,朝廷威信荡然无存;东林党会群起反对,说他袒护武将、漠视道德;宗室会当场哗然,离心离德;孙传庭即便洗清冤屈,也会对朝廷心生怨怼;而他这个皇帝,只会被天下人看成昏聩不明、被近臣蒙蔽的庸主!
真相,他知道。怒火,他憋着。制裁,他不能做。
一口滔天闷气堵在崇祯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屈得他几乎要发狂。
他死死盯着密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暴怒、不甘、无奈与深深的无力。
王承恩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颤抖:“陛下……保重龙体啊……”
崇祯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怒火的浊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王承恩,你记着……此事,烂在肚子里。”
“朕……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