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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你这是何苦?因为你能吃苦

    战事戛然而止。

    左良玉浑身浴血,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战袍破碎成条,黏在身上,硬邦邦的全是干涸的血痂与尘土。

    他拄着长刀,刀身卷刃,刀刃被崩得缺口累累,深深插入泥土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

    他抬头望着高迎祥逃窜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脚下的尸山血海,心如刀绞,脸上一片死灰。

    左营的弟兄们,此刻也是强弩之末。

    伤的伤,死的死,活着的人麻木地站着,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刚才那番吼出的怨气,此刻化作了无声的悲凉。

    而另一边——

    王小宝穿着那身锃亮如新的铠甲,带着两万中军,慢悠悠、晃荡荡地刚“推进”到隘口前沿。

    连汗都没出一滴,连衣角都没沾半点尘土,仿佛只是来秦岭山间散了个步、吹了阵风。

    他一勒马缰,动作行云流水,翻身下马,姿态优雅得不像个武将,倒像个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

    这次,他不吼不夸了。

    他径直走到左良玉面前,停下脚步。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王小宝,看他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

    王小宝看着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左良玉,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度关切、极度自责、仿佛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左良玉几乎要瘫倒的手臂,声音压低,语气沉痛,带着十二分的真挚与心疼:

    “左帅……你……你这是何苦啊!”

    第一句,就把人捧在“苦”字上。

    意思是:你太能吃苦了,你太勇猛了,你太拼命了。

    潜台词是:既然你这么能打,那下次……还得你上。

    左良玉浑身一僵,手臂被对方扶住,想挣又不敢挣,只能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心如刀绞。

    王小宝完全没察觉左良玉的异样,反而越扶越紧,姿态越低,语气越软,仿佛左良玉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本官看左帅这十日鞍马劳顿,披甲上阵,连口气都没喘一口,这一身伤,这一身血,看得本官心里直疼啊!”

    他伸手轻轻拂去左良玉脸上的一块血痂,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眼神里满是“心疼”,

    “左帅为国操劳,日夜不休,弟兄们也是冲锋在前,这伤亡……唉,都是本官调度无方,让左帅和弟兄们白白受苦了。”

    这一招是“画大饼+道德绑架”。

    我承认你苦,我承认你损兵折将多,我甚至自责。

    但这一自责,直接把左良玉锁死了:

    你看,我都这么自责了,我都这么看重你们的牺牲了,下次战事再紧,你左良玉要是再不顶上去,你就不够“兄弟”,你就不够“为国”,你就对不起我这份“自责”。

    左良玉的心,在这一刻被扎得更痛了。

    他想发火,想咆哮,想把刀捅进王小宝心里。

    可他不能。

    王小宝这副“关怀备至”的样子,太容易收买人心,太容易显得他左良玉小气窝囊了。

    他只能硬生生把这口血咽回去,喉咙火辣辣地疼,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督师……末将不苦。”

    “哎!左帅这就见外了!”

    王小宝立刻打断,脸上“痛惜”之色更浓,拍了拍左良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拍在伤口上,

    “你我同殿为臣,同生共死,乃是本分。左帅劳苦功高,本官岂能不知?”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开始下一轮“温水煮青蛙”的拿捏,语气语重心长,

    “只是这隘口虽过,然高贼主力未灭,前路依旧艰难。左帅你是我军柱石,是我眼中头号悍将,这重担还需你左帅一力承担啊!”

    这句话最毒!

    “头号悍将”=“必须冲锋”。

    “柱石”=“不能倒下”。

    潜台词就是:既然你是最强的,那危险的活儿自然是你的,别人还替不了。

    王小宝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锦帕,这帕子崭新得发亮,与战场的血腥形成刺眼反差。

    他踮起脚尖,试图给左良玉擦擦脸上的血污,动作极其温柔体贴:

    “左帅脸上沾了血,擦擦汗……本官看着,实在是心疼得紧。等这乱局平定了,本官定当向督师为你请赏,封妻荫子,高官厚禄,绝不让左帅白白流血!”

    封妻荫子!高官厚禄!

    这是最经典的远期大饼。

    在左良玉损兵千余、心凉透底的时候,王小宝抛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奖励。

    意思是:现在流血是为了将来享福,现在卖命是为了未来富贵。

    哪怕这大饼这辈子都吃不上,也得让左良玉和弟兄们为了这口“希望”,继续去填命。

    左良玉看着那方沾了自己血污的洁白锦帕,

    听着那句“绝不让你白白流血”,

    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万斤巨石,

    一口血差点直接喷溅而出!

    这哪里是慰问?这分明是在伤口上撒一层蜜糖,再用蜜糖把人黏住,往死里拉!

    而这一幕,落在周围卢军将士眼里,

    落在那些还在憋笑、还在看热闹的秦兵、豫兵眼里,

    落在对面饥民残部的眼里,

    效果简直是爆笑加讽刺的双重暴击。

    几个秦兵忍不住捂着脸,肩膀疯狂抖动,差点笑出声,交头接耳:

    “哎哟喂!王将军这演技!这是演哪一出?又是心疼又是赏禄的!”

    “左帅这脸都绿了!血都流干了,还赏个屁!”

    “这招高啊!画个大饼子,让左帅哭着喊着去冲锋,咱们只管坐享其成!”

    更有那不知死活的督标军官,故意扯着嗓子,用一种极其夸张、谄媚的语气,对着王小宝高喊:

    “王将军仁厚!体恤下属!左帅奋勇!我等敬服!这才是大明军魂啊!”

    这话喊得又亮又脆,专门往左良玉耳朵里钻。

    左良玉听得浑身一哆嗦,

    心在滴血,

    脸在发烫,

    气到爆炸,

    却只能硬生生憋住。

    他只能死死低着头,把所有羞愤、屈辱、怒火,全都压进肚子里,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意。

    王小宝仿佛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窃笑,

    依旧一脸温文尔雅、一身大将风度,

    扶着左良玉,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左帅,你且歇歇气,中军已到,后方粮草也已接应。接下来那黑水峪的硬仗,还得靠左帅你这把尖刀去凿开啊!”

    “尖刀”!

    “硬仗”!

    还没歇够,下一张罚单就开出来了。

    左良玉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

    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心凉透底的绝望。

    他缓缓抬起头,

    眼神空洞,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嘴唇微微颤抖。

    他看着王小宝那张比锦帕还白、比铠甲还亮的脸,

    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回应:

    “……末将……定当……力战。”

    这一声,

    有气无力,

    心如死灰。

    王小宝一听,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至极的笑容,

    用力拍了拍左良玉的肩膀,

    “好!左帅果然是我臂助!有你在,我等心安!走!一同回营歇息去!”

    说完,

    他转身,

    步履轻快,

    意气风发,

    带着两万中军,

    依旧是那副比蜗牛还慢的节奏,

    浩浩荡荡,

    回营去了。

    只留下左良玉,

    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像一尊被血染红的石像,

    一动不动。

    左营的弟兄们,

    看着自家大帅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

    看着那方染血的洁白锦帕被随手丢弃在尘土里,

    所有人的心,

    都彻底凉透了。

    这一仗,

    打得比死还难受。

    这一仗,

    比骗还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