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八月,陕南深山大营。
帐里烛火晃得人眼晕,高迎祥攥着寿州递来的密报,皱了大半晌的眉头突然就舒展开了,连带着满脸的风霜都软了三分,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这小子,真在寿州站住脚了,还混了个王爷当当!”
他嗓门不大,却带着股子掩不住的欢喜,连说两个“好”字,眼里全是当爹的欣慰劲儿。
旁边的李自成端着粗瓷茶碗,刚抿了一口,闻言动作就是一顿。
他搁下茶碗,指尖在桌沿上“哒哒哒”敲得飞快,眼珠子转了两圈,眼底那点精光跟夜猫子似的亮。早年举义那会儿,他跟王小宝确实打过照面,算不得多熟,被坑了几次,可架不住高迎祥认了这个外甥啊!论辈分,王小宝就是他实打实的表弟,这层关系,板上钉钉!
斥候还在那絮叨张献忠的惨状,李自成听完,当即“嗤”地一声笑出了声,往椅背上一瘫,二郎腿一翘,满脸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张献忠那夯货,真是蠢得没边了!”
他扯着嗓子吐槽,嗓门大得帐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去寿州那地界捞好处,讲究的就是个悄咪咪!他倒好,几万兵马铺天盖地往那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是吧?生怕左良玉那老滑头看不见他?这不纯纯找揍吗!”
帐下诸将立马跟着哄笑,七嘴八舌地附和,全觉得李自成说到了点子上。
可笑归笑,李自成的心思早飘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寿州了。
他现在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手里的银子比盐粒还少,兵器不是豁了口就是生了锈,弟兄们手里的刀,砍两下都怕折了。这年头,银子就是命根子!有银子,火铳、盔甲、火药随便买;买不到?抢也有本钱抢!没银子,那是真寸步难行。
而他那位刚当上王爷的表弟王小宝呢?坐镇寿州,兵强马壮,粮草成堆,风光得能羡煞旁人!
李自成瞬间坐直了身子,搓着手嘿嘿直笑,那笑容,精明里带着点无赖,无赖里又透着股子“理所当然”。
都是一家人,哪有表弟吃香喝辣,让表哥在深山里喝西北风的道理?没这规矩!
他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来人!挑两个最机灵、嘴最严的,扒了军装换身百姓衣裳,连夜往寿州钻!去寻顾君恩!”
顾君恩是谁?他李自成的老后勤!管联络、跑路子,那是一把好手,如今就在寿州跟着王小宝,靠谱得不能再靠谱。
亲兵立马单膝跪地,脆生生应道:“遵命!”
李自成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语气那叫一个自然,就跟托人去邻居家借个锄头似的:
“跟顾君恩说清楚,就说我这儿快揭不开锅了!银子见底,兵器也快废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别的花里胡哨的不要,就两样硬货——白花花的银子,趁手的好兵器!”
说到这,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坏笑,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告诉小宝,他在寿州当他的太平王爷,我在陕南帮他扛着官军,这叫互相成全!都是自家人,别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拿干货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笑得更贼了:“让顾君恩好好说,就说表哥等着他的接济救命呢!”
帐内众人听完,全捂着嘴偷乐,心里门儿清——这哪里是接济,分明是亲表哥上门“合理薅羊毛”!可谁让是至亲呢?王小宝就算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没法往外推!
李自成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外的夜色,笑得一脸笃定。
张献忠蠢,所以栽了跟头;他李自成聪明,还占着亲戚的名分!
王小宝啊王小宝,你的表哥都快穷疯了,赶紧备好银子和兵器,等着“亲戚上门”吧!高迎祥听完李自成这番话,大手一拍桌案,当即点头,满脸都是护犊子的笃定:
“说得对!都是自家人,小宝在寿州安稳,咱们在陕西扛刀,本就该互相帮衬!”
他略一沉吟,当即点了身边最心腹、最得力、嘴最严、最能办事的亲将——
顾存仁!
此人跟着高迎祥出生入死十余年,忠心无二,是高迎祥身边第一亲信,派他去,最稳妥、最放心。
“顾存仁!”
高迎祥沉声喝道。
“末将在!”
“你乔装改扮,轻身简从,即刻前往寿州,秘密面见小宝!只许成功,不许暴露!”
高迎祥目光凝重,“告诉他,爹在陕西不易,你表哥缺银缺械,让他务必接济!都是自家人,不可推辞!”
“遵令!”
“顺便再给张献忠写一封,派个人送过去,太给咱们八大王丢脸了!”众人哄笑,现场的气氛非常愉快。
顾存仁领命,当即换了布衣,带两名亲随,快马直奔寿州。
一路疾行,不过数日,便悄无声息进了寿州城,顺利见到了王小宝。
厅堂之上,顾存仁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沉稳,把高迎祥、李自成的意思原原本本一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银子、兵器、接济、自家人、互相成全。
旁人听了只当是亲戚走动,可王小宝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当场就乐了,又慌了,又精明了。
别人不知道历史走向,他门儿清啊!
高迎祥还有不到一年就死!
李自成马上就要接盘,成为新一代闯王!
现在这节骨眼,跟高迎祥、李自成搞好关系,那是稳赚不赔的超级长线投资!没有这俩货在前面顶着,自己怎么混水摸鱼啊?
可更关键的是——
他手里有李定国,还有两千多西营降兵!
王小宝眼睛一亮,心里瞬间盘算起大棋:
要是把李定国跟这两千人,悄悄派去陕南一带驻扎,老老实实待着,不吭声、不闹事、不掺和,等明年高迎祥一死,天下大乱,这支人马直接就是王炸!
到时候李定国一声令下,瞬间就能拉起一支精锐!
可转念一想,王小宝又头大如斗,当场愁得抓头发。
怕啊!
真怕啊!
李定国是张献忠干儿子!
古代的干儿子,那可不是随便叫的,那是半条命绑在一起的关系!
忠心、义气、血脉相连,比亲儿子还铁!
自己要是把人派走,万一李定国半路反水,直接跑回张献忠那儿,那自己人财两空,血本无归!
怎么才能把李定国死死绑在自己船上?
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去陕南蛰伏?
怎么让他就算想反,也反不了、不敢反、不能反?
王小宝坐在椅子上,表面笑眯眯,一脸温和可亲,对着顾存仁连连点头:
“好说好说!都是自家人,舅舅和表哥开口,侄儿岂能不答应?银子兵器,包在我身上!”
心里却疯狂咆哮:
答应归答应,好处我也要!人我也要!可怎么把李定国捆死啊!头疼!头疼死了!
一边要顺顺利利答应高迎祥、李自成,不得罪未来大佬;
一边要悄咪咪把李定国这两千精锐弄去陕南埋伏笔;
一边还要想招把李定国彻底绑定,不让他跑、不让他反、不让他飞!
王小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心里却乱成一锅粥:
这事儿,办好了一步登天,办不好直接翻车!
头疼!真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