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的王小宝,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这群官儿。
他脸上没有凶相,没有戾气,没有冷笑,更没有狰狞。
依旧是白白胖胖,眉眼弯弯,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人畜无害的笑,眼皮半垂,目光慢悠悠扫过众人,胖手轻轻搭在马鞍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皮革,神态慵懒,语气平缓,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那眼神不威不怒,不冷不厉,却偏偏让这群官儿浑身发紧,纷纷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小宝轻轻颔首,声音不高,语速缓慢,语气客气得不像话,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体恤,缓缓开口:
“诸位守土有责,一路辛苦,不必多礼,起身吧。前面引路。”
就这一句话,温温吞吞,客客气气,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明明身边围的全是造反贼寇,明明手里攥的是屠刀,明明下一秒就要把他们全砍了,他偏偏端得比真王爷还稳,比真钦差还正,比真上官还客气。
客气到让人心安,
温和到让人放松,
端庄到让人彻底放下戒心。
知州一群官儿哪里懂这些?
一听殿下语气温和,顿时如蒙大赦,连忙直起身,腰依旧弯着,头依旧低着,脸上堆着松口气的笑,脚步轻快了几分,心里还暗暗庆幸:殿下和气,好说话,这次必定平安无事,说不定还能升官!
他们连忙簇拥在王小宝左右,一步一趋,恭恭敬敬往城门引。
两旁八千嫡系纹丝不动,下颌绷得更紧,目光更冷,手指扣刀更紧,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牢牢锁住全场,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前队义军士卒垂手肃立,嘴角憋笑憋得发抖,眼神发亮,脚尖轻点,浑身肌肉紧绷,就等一声令下,立刻扑上去砍个痛快。
后队官军垂首而立,脑袋埋得更深,手心冒汗,长枪握得发白,心脏砰砰狂跳,既怕贼兵暴起,又怕殿下迁怒,只能死死忍着,不敢有任何动作。
末尾五百天雄军,眉头锁得更深,手掌按刀更紧,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扫视全场,彼此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却依旧不敢妄动,只能静观其变。
一路安静,气氛诡异得好笑。
知州只觉得后背发凉,却不敢多想,只一味赔笑引路,脚步轻快,满心欢喜。
他哪里知道,自己引的不是殿下,是索命鬼;
迎的不是上官,是阎王;
赔的不是笑脸,是全家性命。
马蹄缓缓前行,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至王小宝的马蹄,堪堪踏到城门门槛,脚尖几乎要迈入城内的那一刻——
他脸上那抹温和客气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依旧白白胖胖,依旧眉眼弯弯,依旧慢条斯理,依旧不动声色。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连表情都没变一下,连语气都没变一下。
可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骤然一沉。
没有嘶吼,没有变脸,没有狰狞,没有暴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得吓人,狠得刺骨。
他胖手依旧搭在马鞍上,动作轻缓、优雅、从容,慢悠悠抬起,指尖轻轻一点。
没有暴喝,没有厉吼,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只有一句轻飘飘、平静淡、温吞吞的声音,如同闲话一般,缓缓落下:
“动手。”
一字出口。
轰——!
两旁八千嫡系同时拔刀,寒光炸起,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身形如墙合围,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如山压下!
前队义军士卒轰然扑出,嘶吼震天,面目狰狞,刀光如雪,杀气冲天,一个个憋了一路的疯劲彻底爆发!
贼杀官,本就毫无心理负担,毫无压力,毫无顾忌!
往日被官兵追得满山跑,今日居高临下砍官儿,一个个砍得那叫一个解气、那叫一个痛快、那叫一个疯狂!
知州浑身猛地一僵。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被冻住一般。
眼睛猛地圆睁,嘴巴大张,喉咙里嗬嗬作响,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身体僵硬如木,彻底傻了,彻底懵了,彻底吓破了胆。
身后一群官儿更是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发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满眼都是难以置信,恐惧瞬间爬满整张脸。
前一秒还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端庄得体的殿下……
前一秒还躬身迎接、恭敬无比、平安无事的场面……
下一秒,刀光四起,血光迸溅,惨叫连天!
他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连逃跑的路都被八千嫡系封死。
知州、同知、守备、千总、把总……
一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儿,此刻如同土鸡瓦狗,被义军砍得东倒西歪,惨叫连连,片刻之间,尽数横尸当场,鲜血喷溅,染红城门地面。
亲兵衙役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却被嫡系死死围堵,要么跪地磕头求饶,要么当场斩杀,一个都逃不掉。
城门失守,守军吓得齐刷刷跪倒一片,浑身发抖,额头贴地,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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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队收编官军吓得浑身一颤,脑袋埋得更低,呼吸都停了半拍,手心冷汗直流,心里彻底服气,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末尾五百天雄军看得脸色发白,脊背发凉,手掌死死攥着刀柄,眼神震惊、凝重、复杂,却被中军嫡系看得死死的,连动都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可奈何。
冯双礼大步奔至马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激动得浑身发颤:
“启禀将军!寿州已克!文武官员尽数斩杀,守军归降,百姓安定!城内粮仓堆积如山,府库白银数十万两,军械粮草无数,足够我四万大军数年衣食无忧!我军根基已定,再无后顾之忧!”
王小宝坐在马上,面色依旧平静,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刚才那一句“动手”,不过是吩咐手下递杯茶、牵匹马一般轻松随意。
他轻轻抬手,慢悠悠理了理披风褶皱,动作从容雅致,半点不见杀伐之气,胖手轻轻一拍马鞍,淡淡颔首,语气依旧温吞:
“知道了。传令,全军入城,不得扰民,不得劫掠,清点粮草,安抚百姓。”
“遵命!”
前队义军收刀归鞘,欢声雷动,狂呼乱叫,拍着胸脯大笑,终于扬眉吐气;
八千嫡系收刀列队,稳如泰山,面无表情,依旧掌控全场,气息沉冷如常;
后队官军垂首噤声,彻底服气,再不敢有半分异心,老老实实跟随;
五百天雄军立在远处,面色复杂,缓缓松了刀柄,却依旧紧绷心神,不敢有任何异动。
王小宝拨转马头,缓步入城。
白白胖胖,步履从容,面带浅笑,气度沉稳。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屠戮,与他毫无干系。
仿佛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位温文尔雅、端庄得体、高高在上的宗室殿下。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哄得越真,杀得越狠;
装得越正,心越黑;
面上越客气,骨子里越缺德。
乱世之中,最狠的不是刀,
是那张永远笑眯眯、永远客客气气、永远不动声色的脸。
而他王小宝的缺德枭雄路,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