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双手捧着那方玉牒,指节攥得发白,指腹在绵料纸的纹理上反复摩挲,仿佛要把这张纸看穿。火把的火苗在他眼前跳动,映得他粗糙的脸颊上,肌肉一阵僵硬的抽搐。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牒面上三方鲜红的朱印——宗人府的九龙方印、礼部的勘合圆印、周王府长史司的柳叶印,印泥沉厚,篆法严谨,连印边的齿痕都与他早年在京师见过的官印分毫不差。再看那馆阁小楷,笔锋圆润却有力,字字合乎规制,周藩“常”字辈、名带水旁“淦”字,世系表上从太祖朱元璋一路排下来,清晰得如同刻在他心上。
“真的……是真的……”左良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征战十余年,从辽东打到中原,假兵符、假圣旨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宗室玉牒这东西,是皇史宬存档、十年一修的国之重器,民间连仿造的图纸都找不到。
可这“真”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钢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猛地抬头,望向营门方向那个模糊的少年身影,眼神里翻涌着极致的纠结与恐惧。左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刀柄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头的滚烫——他是河南总兵,正二品的武职,看着威风,实则如履薄冰。崇祯皇帝的刚愎与严苛,他比谁都清楚。去年大同总兵因失了一座县城,被圣旨勒令自裁;前年参将纵寇三十里,全家被抄没,妻儿流放宁古塔。
若是眼前这少年真是周藩朱常淦,他只要敢下令放一箭、挥一刀,就是“擅犯天潢、欺凌宗室”的谋逆大罪。别说他一个总兵,就算是内阁首辅来了,也担不起这个罪名!言官的弹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皇宫,崇祯帝的圣旨下来,他左良玉的人头得挂在午门城头,九族都要跟着遭殃!
可若是假的呢?
他余光扫过身后严阵以待的三万大军,又看向营寨里隐约可见的辎重与老弱——这分明是高迎祥的后队!他若放虎归山,等这伙人跟主力汇合,中原战局又要糜烂。到时候朝廷追责,“纵寇失机”的罪名,照样是凌迟处死的下场!
进是死,退是死,站着不动,更是坐以待毙。
左良玉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铠甲的衬里。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剧烈抽搐,最终猛地一挥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绝望:“来人!持我令箭,星夜奔滁州!请卢总理大人亲来勘验!此事天大,本帅……担不起!”
两名斥候接过令箭,翻身上马的瞬间,左良玉又一把叫住他们,眼神里满是哀求与叮嘱:“告诉卢大人,情况万分紧急!若晚一步,恐生变故!”
看着斥候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左良玉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对着身后的副将厉声下令:“全军后撤三里!围而不攻!敢近营门一步,斩!”
明军士卒哗啦啦后退,火把连成一片蜿蜒的火海,将小宝的大营围得水泄不通。左良玉勒马站在阵前,目光死死锁着营门,双手攥得拳头咯咯作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卢象升,你可一定要来啊!
营内,王小宝背靠着木寨,后背的单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表面站得笔直,下巴微抬,一脸云淡风轻,可藏在身后的指尖,却抖得几乎握不住拳。穿越前网友的嘲讽还在耳边回响:“王小宝,你连荠菜和蒲公英都分不清,穿去大明三天,就得饿死在路边!”
谁能想到,他一睁眼就在凤阳的乱葬岗旁,恰逢高迎祥的义军攻破凤阳。为了活命,他硬着头皮认了高迎祥当“舅舅”,躺在义军的病床上养伤那半个月,他把义军缴获的王府旧档、宗人府残卷、官府文册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日子,他靠着啃窝头度日,却把明朝宗室的规矩、玉牒的勘验流程、藩禁的条例、周藩的世系,一字一句背得滚瓜烂熟。他知道,这是他在乱世里活下去的唯一底牌。
“将军!将军啊!”
冯双礼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连贯,“左良玉……左良玉去请卢象升了!那是卢阎王啊!他治军最严,杀人不眨眼,咱们……咱们快逃吧!”
旁边的络腮胡百户“哐当”一声单膝跪地,手里的钢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头看着王小宝,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将军!趁明军后撤,咱们从西北角突围!那里有片洼地,树木密,能藏人!就算冲不出去,拼个鱼死网破,也比在这儿等死强啊!”
这话像一颗火星,扔进了干柴堆里。
营里瞬间炸了锅。妇孺们抱着孩子缩成一团,呜呜的哭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攥着兵器,眼神闪烁,有的跃跃欲试,有的却早已吓得腿软,整个大营人心惶惶,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到王小宝,下到伙夫马夫,没有一个人知道,卢象升刚刚在滁州,把高迎祥的主力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他们只知道,卢象升的凶名,能止小儿夜啼。
王小宝眼皮轻轻一跳,喉结微动,却依旧面无表情。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那眼神不凶、不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块石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突围?”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越、沉稳,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冯双礼急得快哭了,拽着他的衣袖:“将军!不突围,难道真等着卢象升来杀咱们吗?”
王小宝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白白胖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往前踏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营寨里的老弱妇孺,又看向远处明军的火把阵:“往哪儿突?”
“两万多人,一半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几百辆辎重车,行动比蜗牛还慢。”他伸手指向西北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左良玉是什么人?征战半生的老将,他会给你留真空隙?那片洼地周围,此刻怕是早已布下了上千弓弩手,就等咱们往里面钻!”
络腮胡百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一冲,营必乱。”王小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一乱,左良玉立刻就有借口屠营。到时候,弓箭齐发,咱们谁都活不成。”
“那……那就是等死啊……”冯双礼瘫软在地,眼神里的希望彻底熄灭。
王小宝看着众人绝望的模样,心里慌得如同擂鼓,可表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他抬手,轻轻摆了摆:“传令。”
“埋锅造饭,杀三头耕牛,把库存的米面全拿出来。”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所有人,吃饱,喝足,睡好。”
“将军……”冯双礼懵了,“养足精神……干啥?”
王小宝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却又瞬间恢复了平静:“养足精神,等着。”
等着忽悠,等着翻盘,等着把大明最硬的骨头,骗得团团转。
他转身进了营帐,关门的瞬间,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心的冷汗把玉牒都浸湿了。但他不敢歇太久,立刻走到案前,摊开玉牒,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把那些背过的规矩,又重新过了一遍。
宗人府勘验宗室的流程:验纸、验印、验世系、验字辈、考祖训、问隐事。前三项,玉牒能撑住;后三项,才是生死关键。
一夜过去。
第二天正午,日头高悬,晒得人皮肤发烫。
王小宝吃饱睡足,面色红润,肌肤白净,白白胖胖的脸上,带着一丝养尊处优的慵懒。他换上了冯双礼特意找来的干净儒衫,腰间系上一根玉带,手里捧着玉牒,缓步走向营门。
往那儿一站,脊背挺直,眉眼舒展,眼神坦荡,活脱脱一个从小在王府里长大的宗室小王爷,半点匪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忽然扬起漫天尘土。
马蹄声密集如鼓,铁甲铿锵作响,两千精骑如同黑云压城,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烟尘滚滚,遮天蔽日,一股凌厉的杀伐气,铺天盖地而来。
“报——!”
明军斥候疯了一样跑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大帅!卢总理到了!亲率两千宣府精骑,星夜兼程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