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带着主力一路东进,远远望见道旁平地之上,立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官军营寨,营门口旌旗规整,站岗士卒皆是明军装束,看上去便是一支押送粮草的官军队伍。
他本就拥兵自重,懒得多管闲事,一心只想着尽快拿下禹州、擒杀高迎祥立下大功,哪里会去细查这支来路不明的“运粮队”?
只当是沿途督粮的杂部,眼皮都没多抬,当即挥手示意大军绕行,直奔禹州而去。
不多时,明军兵临禹州城下。
城头上,只有王小宝临走时留下的三千老弱残兵。
大多是年过半百的老人,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脚,有的伤口溃烂流脓,连站直身子都费劲。他们手中没有锋利兵器,只有些破刀、锈矛、断棍、木盾,连一套完整的甲胄都找不出来。
可这些人,却一个个眼神执拗,死死守在城头。
他们信王小宝。
信他那句“你们死守,我在外策应,届时里应外合,必破明军”。
他们信自己不是弃子,信只要撑住片刻,援军便会如潮水般杀到。
左良玉在城下冷眼一瞥,嘴角尽是轻蔑。
就这点残兵败将,也敢踞城顽抗?
一声令下,明军全线攻城。
箭矢如雨,云梯紧贴城墙,喊杀声震天动地。
老弱残兵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搬起石块、断木、瓦罐,不要命地往下砸。老人喘得胸口剧痛,旧伤崩裂,鲜血顺着手臂直流;伤兵拄着断矛,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推着云梯;有人刚爬上垛口,便被明军一刀劈落,惨叫着摔在城下,再也不动。
可他们没有一人退缩。
没有一人投降。
一边浴血死战,一边不断望向东方。
望眼欲穿,满心期盼。
盼着尘土飞扬,盼着号角响起,盼着那面熟悉的大旗出现,盼着那句承诺里的“里应外合”。
一次,两次,十次……
城外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没有援军。
没有旗号。
没有马蹄声。
没有希望。
短短半个时辰,城池便告陷落。
明军如狼似虎涌入城中,刀光起落,惨叫连绵。老弱残兵手无寸铁,无力再战,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有人抱着明军士卒哭喊,有人瘫在地上绝望望天,有人直到断气,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将军……怎么还不来……”
“里应外合……就快了……就快了……”
满城死寂,血流成河。
老人、伤卒、残兵,横七竖八躺满街巷,再无一人站立。
他们到死,都还做着被救援的美梦。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满口仁义的少年将军,早已带着两万精锐、全部家眷、全部辎重,连夜远遁,把他们彻彻底底、干干净净,遗弃在了这座死城之中。
左良玉策马入城,看到满地老弱尸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没有精锐,没有粮草,没有大将,更没有什么高迎祥主力。
抓来几个奄奄一息的俘虏稍加盘问,左良玉如遭雷击,浑身发冷,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他这才明白——
自己被彻头彻尾耍了。
高迎祥主力早已离去,禹州不过是一枚弃子。
而先前那支两万人的“运粮官军”,根本就是流寇后队,带着家眷、辎重、精锐,大摇大摆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奇耻大辱!
左良玉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明军刚经历一场攻城,人疲马乏,必须休整、埋锅、整队,根本无法立刻追击。
一直拖到午后,他才咬牙切齿,厉声下令:
“全军掉头,全速追击!”
大队明军沿着原路往东急赶。
行不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空旷平地。
左良玉抬眼望去,脸色骤然铁青。
这里,正是先前那座“官军营寨”所在之处。
如今营盘已空,帐篷尽撤,只留下满地踩踏痕迹、零星灶坑与散乱柴草,人去营空,干干净净。
可左良玉比谁都清楚,就是这里,就是这帮人,当面冒充官军,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好一群胆大包天的反贼!”
他勒马而立,盯着空营,声音冷得刺骨,胸膛剧烈起伏,“竟敢如此欺瞒本帅!”
怒火滔天,却无处发泄。
对方早已走远,他只能强忍怒气,催军继续前追。
“追!就算追到天黑,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明军一路疾行,太阳渐渐西斜,天色越来越暗,暮色沉沉笼罩四野。
就在天光即将彻底隐没、夜幕即将降临的那一刻——
前方斥候飞马急报,声音急促:
“大帅!前方发现大营!看旗号、衣甲,又是一支明军在此扎营!”
左良玉双目骤然一厉,催马登高,极目远眺。
暮色之中,远处平地上,果然静静矗立着一座大营。
营门旗帜整齐,岗哨肃立,炊烟淡淡,人影绰绰,看上去依旧是一支规规矩矩的大明官军。但这一次,左良玉再也没有半分松懈,再也没有半分轻信。
一天之内,同一条路上,接连两座两万人的“官军营”?
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他盯着那座大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狠戾、嗜血的笑意。
缓缓抬手,声音低沉、阴冷、一字一顿:
“全军止步。
列阵。
准备……开战。”
天色,彻底黑了。
两军,再一次,正面相对。
天色彻底黑透,夜风卷起尘土,营外火把连成一片,映得明军甲胄寒光森森。
左良玉并未立刻下令冲杀,而是勒马立于阵前,面色冷沉,抬手示意身后亲兵上前喊话。
他倒要看看,这支“官军”,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亲兵催马向前,手持火把,高声喝问,声音穿透夜幕,直抵小宝大营:
“营中何人驻守!隶属哪部!为何深夜在此扎营!速速报上名号,否则以通贼论处,即刻踏平大营!”
声音落下,大营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此刻的王小宝,刚从帐中走出,脸色早已发白。
他原本盘算得好好的:
天黑之后,悄悄拔营,趁着夜色继续赶路,再走一段就能追上高迎祥主力,从此安全无忧。
所以这会儿,全军正忙着收拾营帐、捆扎辎重、牵马备鞍,眼看就要动身出发。
谁能想到,左良玉居然去而复返,还带着几万主力,直接堵在了家门口!
冯双礼凑到小宝身边,声音发颤,压低嗓子:“将军,怎么办?咱们……咱们马上就要走了,怎么偏偏这时候撞上了!”
小宝手心冒汗,心脏狂跳,可脸上却半点不敢露怯,反而板着脸,强装镇定,低声狠骂:
“慌什么!慌什么!还没打就慌,一露脸就全完!
照旧!继续装!就说咱们是督粮官军,奉命夜行,在此暂歇!
能拖一刻是一刻,能混过去就混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半旧的明军棉袍,大步走到营门缺口处,背着手,面色沉稳,官腔端得稳稳当当,对着外面高声回喝,声音不高却清晰:
“本官乃督粮营守备,奉命押运军粮东进,天色已晚,在此暂歇休整!不知贵部深夜拦路,是何用意!”
外面,左良玉听到这话,非但没信,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督粮营?
又是督粮营?
他缓缓催马向前几步,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营门那个故作镇定的身影,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传遍两军:
“督粮营?
昨日此时,你也是这般说。
今日此时,你还敢这般说?”
小宝心头猛地一沉。
坏了。
他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