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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左良玉认出来了

    左良玉带着主力一路东进,远远望见道旁平地之上,立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官军营寨,营门口旌旗规整,站岗士卒皆是明军装束,看上去便是一支押送粮草的官军队伍。

    他本就拥兵自重,懒得多管闲事,一心只想着尽快拿下禹州、擒杀高迎祥立下大功,哪里会去细查这支来路不明的“运粮队”?

    只当是沿途督粮的杂部,眼皮都没多抬,当即挥手示意大军绕行,直奔禹州而去。

    不多时,明军兵临禹州城下。

    城头上,只有王小宝临走时留下的三千老弱残兵。

    大多是年过半百的老人,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脚,有的伤口溃烂流脓,连站直身子都费劲。他们手中没有锋利兵器,只有些破刀、锈矛、断棍、木盾,连一套完整的甲胄都找不出来。

    可这些人,却一个个眼神执拗,死死守在城头。

    他们信王小宝。

    信他那句“你们死守,我在外策应,届时里应外合,必破明军”。

    他们信自己不是弃子,信只要撑住片刻,援军便会如潮水般杀到。

    左良玉在城下冷眼一瞥,嘴角尽是轻蔑。

    就这点残兵败将,也敢踞城顽抗?

    一声令下,明军全线攻城。

    箭矢如雨,云梯紧贴城墙,喊杀声震天动地。

    老弱残兵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搬起石块、断木、瓦罐,不要命地往下砸。老人喘得胸口剧痛,旧伤崩裂,鲜血顺着手臂直流;伤兵拄着断矛,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推着云梯;有人刚爬上垛口,便被明军一刀劈落,惨叫着摔在城下,再也不动。

    可他们没有一人退缩。

    没有一人投降。

    一边浴血死战,一边不断望向东方。

    望眼欲穿,满心期盼。

    盼着尘土飞扬,盼着号角响起,盼着那面熟悉的大旗出现,盼着那句承诺里的“里应外合”。

    一次,两次,十次……

    城外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没有援军。

    没有旗号。

    没有马蹄声。

    没有希望。

    短短半个时辰,城池便告陷落。

    明军如狼似虎涌入城中,刀光起落,惨叫连绵。老弱残兵手无寸铁,无力再战,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有人抱着明军士卒哭喊,有人瘫在地上绝望望天,有人直到断气,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将军……怎么还不来……”

    “里应外合……就快了……就快了……”

    满城死寂,血流成河。

    老人、伤卒、残兵,横七竖八躺满街巷,再无一人站立。

    他们到死,都还做着被救援的美梦。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满口仁义的少年将军,早已带着两万精锐、全部家眷、全部辎重,连夜远遁,把他们彻彻底底、干干净净,遗弃在了这座死城之中。

    左良玉策马入城,看到满地老弱尸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没有精锐,没有粮草,没有大将,更没有什么高迎祥主力。

    抓来几个奄奄一息的俘虏稍加盘问,左良玉如遭雷击,浑身发冷,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他这才明白——

    自己被彻头彻尾耍了。

    高迎祥主力早已离去,禹州不过是一枚弃子。

    而先前那支两万人的“运粮官军”,根本就是流寇后队,带着家眷、辎重、精锐,大摇大摆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奇耻大辱!

    左良玉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明军刚经历一场攻城,人疲马乏,必须休整、埋锅、整队,根本无法立刻追击。

    一直拖到午后,他才咬牙切齿,厉声下令:

    “全军掉头,全速追击!”

    大队明军沿着原路往东急赶。

    行不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空旷平地。

    左良玉抬眼望去,脸色骤然铁青。

    这里,正是先前那座“官军营寨”所在之处。

    如今营盘已空,帐篷尽撤,只留下满地踩踏痕迹、零星灶坑与散乱柴草,人去营空,干干净净。

    可左良玉比谁都清楚,就是这里,就是这帮人,当面冒充官军,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好一群胆大包天的反贼!”

    他勒马而立,盯着空营,声音冷得刺骨,胸膛剧烈起伏,“竟敢如此欺瞒本帅!”

    怒火滔天,却无处发泄。

    对方早已走远,他只能强忍怒气,催军继续前追。

    “追!就算追到天黑,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明军一路疾行,太阳渐渐西斜,天色越来越暗,暮色沉沉笼罩四野。

    就在天光即将彻底隐没、夜幕即将降临的那一刻——

    前方斥候飞马急报,声音急促:

    “大帅!前方发现大营!看旗号、衣甲,又是一支明军在此扎营!”

    左良玉双目骤然一厉,催马登高,极目远眺。

    暮色之中,远处平地上,果然静静矗立着一座大营。

    营门旗帜整齐,岗哨肃立,炊烟淡淡,人影绰绰,看上去依旧是一支规规矩矩的大明官军。但这一次,左良玉再也没有半分松懈,再也没有半分轻信。

    一天之内,同一条路上,接连两座两万人的“官军营”?

    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他盯着那座大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狠戾、嗜血的笑意。

    缓缓抬手,声音低沉、阴冷、一字一顿:

    “全军止步。

    列阵。

    准备……开战。”

    天色,彻底黑了。

    两军,再一次,正面相对。

    天色彻底黑透,夜风卷起尘土,营外火把连成一片,映得明军甲胄寒光森森。

    左良玉并未立刻下令冲杀,而是勒马立于阵前,面色冷沉,抬手示意身后亲兵上前喊话。

    他倒要看看,这支“官军”,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亲兵催马向前,手持火把,高声喝问,声音穿透夜幕,直抵小宝大营:

    “营中何人驻守!隶属哪部!为何深夜在此扎营!速速报上名号,否则以通贼论处,即刻踏平大营!”

    声音落下,大营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此刻的王小宝,刚从帐中走出,脸色早已发白。

    他原本盘算得好好的:

    天黑之后,悄悄拔营,趁着夜色继续赶路,再走一段就能追上高迎祥主力,从此安全无忧。

    所以这会儿,全军正忙着收拾营帐、捆扎辎重、牵马备鞍,眼看就要动身出发。

    谁能想到,左良玉居然去而复返,还带着几万主力,直接堵在了家门口!

    冯双礼凑到小宝身边,声音发颤,压低嗓子:“将军,怎么办?咱们……咱们马上就要走了,怎么偏偏这时候撞上了!”

    小宝手心冒汗,心脏狂跳,可脸上却半点不敢露怯,反而板着脸,强装镇定,低声狠骂:

    “慌什么!慌什么!还没打就慌,一露脸就全完!

    照旧!继续装!就说咱们是督粮官军,奉命夜行,在此暂歇!

    能拖一刻是一刻,能混过去就混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半旧的明军棉袍,大步走到营门缺口处,背着手,面色沉稳,官腔端得稳稳当当,对着外面高声回喝,声音不高却清晰:

    “本官乃督粮营守备,奉命押运军粮东进,天色已晚,在此暂歇休整!不知贵部深夜拦路,是何用意!”

    外面,左良玉听到这话,非但没信,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督粮营?

    又是督粮营?

    他缓缓催马向前几步,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营门那个故作镇定的身影,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传遍两军:

    “督粮营?

    昨日此时,你也是这般说。

    今日此时,你还敢这般说?”

    小宝心头猛地一沉。

    坏了。

    他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