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删史成仙 > 第241章 偏厅立案
    偏厅的封壁印刚刚落下,整面灰黑校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连壁中残墨都在微微发颤。

    正校使立在壁前,袍角未动,声音却像刀一样压下来:“第四见证,即刻解焚。”

    这一句落下,偏厅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沉。

    棺在厅中,谱在棺内,焚见证,等于断案链,等于把所有还能翻出来的旧账,统统烧成灰。

    闻人照史抬起头时,眼底那一瞬间冷得吓人。她明明站在众人之间,身形并不算高,却像一下子把整座偏厅都顶住了。

    “反扣程序。”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砸得清清楚楚。

    “我以第四见证位反扣此案。未并案前,不得拆棺,不得焚谱,不得先行灭证。”

    偏厅一静。

    正校使眯起眼,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直接拿第四见证位硬顶回来。可他反应极快,话锋一转,冷声道:“不解焚,可以。那便先收其本谱。收谱不算解焚,只是先断她继续锁案的资格。”

    这话一出,厅内几名执事眼神都变了。

    这是在抢解释权。

    程序还在,名义没坏,可一旦本谱被收走,闻人照史这个“第四见证”就成了无根之证。她后面就算还能开口,也只剩空壳。

    陆删站在偏厅侧边,盯着那面封壁总校壁,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开口:“要收本谱之前,先验偏厅总校壁上的旧批底墨。”

    这话像一枚石子,直直砸进死水里。

    外校执印长老立刻变脸,袖袍一甩,沉喝道:“偏厅总校壁,岂是你能碰的?你是暂缓归卷活件,名不入正册,卷不归定案,无权触校壁!”

    这已经不是驳,是当众压身份了。

    陆删却没退,只是看着那长老,语气平平:“无权碰壁,还是不敢开壁?”

    “放肆!”

    执印长老一步踏出,偏厅地砖都震得发闷。

    可就在这时,裴病碑抬手一翻,一卷发黄旧制条款“啪”地落在案上。他病容未褪,手却稳得惊人,字字锋利:“旧制第三十七条,活件经正式验收,遇并案、反校、追链之局,可暂代反校证。”

    他抬眼看向那名长老,嘴角扯出一点近乎刻薄的弧度。

    “陆删是活件,不是假件。只要验收在册,他就能作证、能反校、能碰壁。你想压他,先把旧制废了。”

    长老脸色一僵。

    顾迟也在此刻往前一步,从怀里抽出一张旧回执。纸页发脆,边角都起了毛,可上面的顾家旧押却清清楚楚。

    “顾家有过一次旧案回执。”顾迟盯着正校使,声音不急,却让人头皮发麻,“当年有人也是这么做的。嘴上说不焚见证,只先收本谱。结果本谱一收,见证一废,案子连翻都翻不起来。”

    他顿了顿,把那张回执往案上一拍。

    “先收本谱,替代先焚见证。不是程序变通,是灭口旧法。”

    偏厅里彻底没声了。

    许多人本来还只是觉得这是校务争执,可顾迟这张旧回执一出,味道就彻底变了。

    这不是争程序。

    这是有人拿程序当刀,想在众目睽睽下,合法灭证。

    正校使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淡了。他没有去看顾迟拍下的回执,只淡淡道:“顾家旧证出自外卷旁系,未入总批,不具主证资格。以外校总批压下,作废。”

    他这是硬压。

    可闻人照史比他更快。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本谱,指节发白,声音却稳得可怕:“本谱未收,见证未焚,案链未闭。你既以总批压人,那就先开总校壁,当众对质。”

    “三条未断,谁也别想越过去。”

    偏厅里的气势,骤然绷紧。

    正校使和她隔着半厅对视,两人的视线像两把刃,在空中撞得发冷。

    就在这时,没人注意到,陆删已经走到了那面旧壁前。

    他指间夹着一枚细长校钉,钉身发暗,像一截从旧卷里拆出来的骨。

    “你敢——”执印长老脸色剧变。

    陆删没理他。

    他抬手,校钉精准地打进旧壁一道极细的裂字里。

    叮的一声,很轻。

    下一刻,壁内残墨忽然被那枚校钉牵动,像沉睡多年的暗流,被生生扯了出来。灰黑底色下,一层被覆写过的承印模板,竟缓缓浮了上来。

    整个偏厅,轰然失声。

    壁上不是一层字,而是两层。

    最上面一层,是外校承改的制式批文,工整、规矩,像所有人这些年见惯了的模样。

    可更下面一层,却是从更高处回落下来的续批痕。

    那笔意更冷、更直,像从更高一层的史权体系里坠下来,压在外校之上。外校并不是源头,它只是接批之后,照着格式把主卷补正成型的中段。

    这一瞬间,许多人脸上的血色都褪了。

    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外校不是执笔的人,它只是抄笔的人。

    正校使瞳孔骤缩,厉喝出声:“灭墨!封壁!”

    几名外校执事几乎同时掠出,袖中压墨符亮起,直扑校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闻人照史一步横拦在前,第四见证位的印纹“嗡”地亮起,竟直接把偏厅气机一分为二。

    “我以第四见证位,临时立偏厅为并案场!”

    她咬着字,嘴角都沁出一点血色。

    “现在再焚见证、再灭壁墨,就是在正式并案中,毁灭总校自证材料!”

    厅内一片死寂。

    这句话,太狠了。

    原本外校还站在审案者的位置上,可这一刻,闻人照史硬生生用程序把它拖进了案子里。

    你要灭的,不再是别人的证。

    你要灭的,是你自己能不能说清楚的命。

    程序被反手钉死,偏厅里的风向瞬间就变了。

    那些先前还跟着正校使喝斥的人,此刻都下意识退了半步。外校执事们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而陆删,已经借着浮起的残墨,继续往下校。

    他的指尖擦过壁面,沾了一层极淡的灰。

    那不是普通灰。

    那是焚余旧簿留下来的灰痕,薄得像尘,可一经牵引,就在壁上拼出了一枚缺角残署。

    顾迟看清的一瞬,呼吸都紧了。

    那残署边角,分明对应着续笔楼的旧式笔封。

    裴病碑的眼神也是一变,几乎立刻认了出来:“这不是青阙常印。”

    他盯着那缺角残署,声音发哑。

    “这是更上位史权系统在转呈时,才会留的接笔标。”

    一句话,直接把偏厅里所有人的心都掀了起来。

    更上位。

    不是外校,不是青阙,甚至不是一校一楼之间的争斗。

    这后头,还有手。

    壁上残墨继续浮动,像有人从多年以前隔着时光重新落笔。很快,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愿在这里看见的名字,缓缓显出半笔。

    韩照夜。

    仍旧是那四个熟悉得刺眼的旧字——不得勾改。

    可就在那道旧禁令后头,又浮出了一记极淡、极隐的暗注。

    续存。

    偏厅里不少人只看了一眼,就后背发凉。

    这不是一回护名。

    这是长期续写。

    定期续写,定期维护,定期让“韩照夜”这个名字在史册中保持稳定,不许坠,不许裂,不许被真正翻出来。

    外校,不过是在按批行事。

    顾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像是终于把顾家当年那桩烂账彻底听明白了。

    “顾家当年送入外校的……”他嗓音发紧,“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卷宗。”

    “那是中转料。”

    “是替上层续名、遮污、补缝用的料。”

    一句一句,说得顾迟自己都像在咬牙。

    闻人照史的脸色也微微白了一瞬。

    她一直知道这案子深,可深到这个地步,连她都没料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谱,指腹压得更紧,眼中却忽然闪过一抹狠意。

    既然已经碰到了同源痕迹,那就再往里咬一口。

    她抬手,将第四见证位狠狠压向那道“续存”暗注。

    “给我回响!”

    印纹震荡,壁上残墨猛地一颤,竟真有一缕极细的锁文被她生生扯了出来。

    那锁文和她本谱中的气机同源,一碰之下,反冲而回。

    闻人照史闷哼一声,唇边顿时溢出血线。

    可她手里的本谱也在这一撞之下,哗啦一翻,边角竟浮出一条极细极旧的引签缺痕。

    那缺痕,通往更高史场。

    陆删的眼神,一下子定住了。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顺着那道引签缺痕继续往下追校。壁上续批尾字一层层褪开,模糊旧影中,忽然闪出一个极浅的残字。

    那是他的旧名。

    不是完整的名字,只是第二个字的一抹残影。

    可陆删只看一眼,掌心便骤然一紧。

    因为那残影绝不是偶然。

    它就像有人早就把他的名字写进了续批流程,又故意没有写全,只把他“暂缓归卷”,卡在一道不上不下的位置,留着,等更高处的人亲手来续。

    他整个人都像被一盆冰水浇透。

    难怪他一直是活件。

    难怪他始终不被真正归卷。

    难怪每到关键处,总像有一只更高的手,在卷外看着他。

    不是漏了他。

    是有人,故意留着他。

    正校使显然也看见了那一抹残影。

    这一次,他脸上的镇定终于彻底碎了,几乎是失态地厉喝:“封偏厅!夺壁!焚棺!”

    “再验一步,就是犯总批之禁!”

    几名外校执事再不犹豫,齐齐扑上来,偏厅里的压墨、锁壁、断卷符同时亮起,整片空间像瞬间被巨石压塌。

    闻人照史脸色苍白,却死死站在前面不退。

    裴病碑翻掌压卷,旧制条款化作一道斜斜青光,强行顶住一侧锁符。

    顾迟咬牙,把顾家那张旧回执直接燃成证火,硬撑着往厅中一掷。

    可最先动的,还是陆删。

    他没再去看那些扑来的执事,而是抬手在壁上一抹,将那“第二字”的残影,硬生生拓进了自己掌心的灰墨里。

    灰意入肉,烫得他掌心都在发抖。

    他却死死攥住,像攥住了一段终于露头的命。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

    偏厅之外,原本紧闭的门符,突然无声震颤。

    一缕比厅内所有印光都更冷、更重的金色,自门外压落下来。

    那金批甚至还没真正入厅,只在门外一悬,偏厅门上的符纹就已经寸寸崩碎,像根本承不住它的分量。

    咔嚓。

    门符碎裂,满厅皆惊。

    正校使霍然回头,脸色第一次惨白如纸。

    而那道新落的金批,在无数人骤缩的瞳孔里,缓缓展开。

    批上只有八个字。

    旧名可追,活件即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