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删史成仙 > 第156章 总册接案
    厅门打开的那一刻,像有一把冰冷的刀,从三人的脊梁一路刮进骨缝里。

    州级正厅的接管令已经先一步落下,黑底金纹的覆批悬在总册公验席上方,像一只睁开的眼。押送他们的人没有半句废话,铁锁拖地,灰痕一路擦进大厅中央。四周席位层层高起,州司、书吏、执令官、覆验使,全都安静得过分,像是在等一场早就写好的收尾。

    可陆删只看了一眼,眼底就彻底冷了下去。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总册首列。那缺失已久的一划,被人补上了。

    不是补全。

    是定名。

    那一划覆在名首,笔锋阴冷,墨色压得极深,像一根钉子,把他从“还活着、还能作证的人”,重新钉回了“可以收卷、可以归档、可以焚灭的物”。

    陆删站在原地,指节一点点收紧,手背青筋绷起。他忽然明白,州厅为什么敢把这场公验接过去。

    因为有人在更高处,替他们把结局先写好了。

    “押入席。”

    冷硬的声音落下。

    闻人照史被强行按进第四见证席。她后背刚碰到座位,锁位上的黑灰符钉就一节一节沿着脊骨扣了进去,像碑纹重新找到了活肉。她闷哼了一声,脸色顷刻苍白,肩背却挺得笔直。那席位一旦锁定,她就还是第四见证。可从现在开始,她每说出一个字,都有可能被上层借位改写,变成落在卷上的判词。

    顾迟那边更不对。

    他的席位不在祭证列,而被单独提到了代主阀门副册。位置甚至高过普通祭证半阶。州厅根本没把他当祭品看,而是当成一把还活着的钥匙,一把必要时可以替主承卷、替上层把所有痕迹一并吞掉的活钥。

    顾迟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副册,眼神沉了下去,嘴角却反而挑出一点冷意。

    “这是想让我替你们收尸?”

    没人接他的话。

    高台之上,韩照夜站得很远。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亲自施压,只披着州司执行官的黑袍,站在程序之外,隔着人群俯视这一切。那张脸依旧冷,冷得干净,像是早就把自己从旧庙案里洗了出去。

    他退得越远,越说明上面有人接了手。

    正厅执令官缓缓展开公验令,声音在厅中回荡。

    “旧庙案,重排次序。副门所得,定为伪验。”

    话音刚落,厅中一片压抑的死寂。

    这不是单纯翻案,这是要把根挖掉。

    只要副门所得先被定成伪验,那么第四先焚,就会重新变回所谓的“合理古制”。所有死人都白死,所有人挣到现在的证,也会变成卷上一句轻飘飘的误验。

    顾迟眼底杀意一闪,身体已经微微前倾。

    闻人照史指尖攥得发白,锁位上灰纹一跳一跳,像是在吃她的血。

    可陆删没有为自己辩半句。

    他一步抢出,直接伸手去夺执笔官手里的验笔。

    全场瞬间哗然!

    “放肆!”

    两名执令卫同时压来,铁尺横落,险些劈在他腕骨上。陆删硬生生避开半寸,五指一翻,仍旧扣住了笔杆一端。他抬眼看向正厅高席,声音不大,却像刀尖刮过石面。

    “验我名首那一划。”

    “高批已下,不得质疑。”州司书吏厉声喝止。

    “不得质疑?”陆删笑了一下,眼底没有半点笑意,“还是不敢开验?”

    一句话,直接把总册公验席最怕的东西掀了出来。

    州厅不是不能验。

    是怕验。

    怕这一划一旦经手,就会暴露它根本不是原始定名,而是案后追写!

    “拿下他!”有人厉喝。

    陆删却已先一步抖开袖中藏着的一页残纸。那是从灰车里抢出来的残页,边缘焦黑,纸身残破,唯独中间压着一层清晰的墨痕与灰痕。

    “看清楚。”

    他把残页拍到公验席前,声音陡然拔高。

    “副门旧灰在下,新补墨痕在上。新墨压旧灰——这不是原始定名,这是后追覆批!”

    这一句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席间数十名书吏齐齐变色。

    原始定名绝不可能压住副门旧灰,因为副门旧灰,属于之后才会留下的证痕。如今顺序反了,只能说明有人在旧庙案发生之后,回头补写了那一划!

    高席上一名覆验使猛地起身:“伪证!”

    “伪证?”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裴病碑自己走了出来。

    他面色惨白,像是随时会倒,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他没看别人,只盯着那道补写墨痕,像是终于认出了多年缠在自己手上的鬼。

    “当年假碑用的,就是这种覆批墨。”

    整个厅都安静了。

    连韩照夜的目光,都第一次真正落到了他身上。

    裴病碑慢慢抬手,指尖还残着旧伤的颤。他苦笑一声,像是在把最后一点命也押出去。

    “我能仿州墨,能仿地方回锋,能仿碑尾顿笔。可我仿不了总册回锋尾钩。”他说着,抬头看向高席,一字一句,“因为那不是州司的手,是州司上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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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下,不是撕开地方州司了。

    是把整条假碑链,直接顶到了州司之上!

    “封他的口!”有人厉喝。

    锁令顿起,数条黑灰链同时扑向裴病碑。

    闻人照史忽然抬头。

    她明知道自己再动锁位会失控,还是硬生生把后背往席中一压。只听见咔嚓一声细响,沿着脊骨钉进去的碑锁竟被她反向拖动,灰纹从她肩后猛地炸开,像一条被拽出血肉的旧河。

    她咬着牙,唇角溢血,声音却清清楚楚。

    “第四见证,请灰作证。”

    话落,席前灰尘尽起。

    不是一缕。

    是一排。

    一团团灰痕从公验席前被生生牵了出来,像历代第四见证死前留下的残灰,全在这一刻被拖回了人间。灰痕成列,停在席前,浓淡深浅不同,却都有同样的焚抹痕迹。

    厅中有人失声:“不可能……”

    闻人照史肩背发抖,眼底却亮得惊人。

    “这些灰,不是祭后余烬。”她一字一顿,像是在拿命往外顶,“是先立灰存证,再二次焚抹的残痕。”

    第四先焚,从来不是什么古制。

    而是一道铁程序。

    先立灰,存证,再灭证。

    所谓古规,不过是把杀人的顺序,包装成祖上传下来的仪式!

    这一下,连不少州司旧员都开始后退。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站着的不是公验席,是一座吃人的墓。

    就在此刻,顾迟那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纸响。

    副册,自己翻开了。

    总册旁边那一页代主阀门副页,无人触碰,却自行浮起,停在顾迟名上。墨线像活了一样,直接点名。

    活钥被接通了。

    高席上的覆验使眼神一厉,抓住机会立刻喝道:“归卷复核!令顾迟承卷!”

    这是最狠的一步。

    只要顾迟代主落笔,今天掀出来的所有反证,都会在“主卷复核”之中被并入、被消化、被改写。闹得再大,也只是卷里的一个折页。

    顾迟看着那支浮来的承卷笔,喉结微动,手指缓缓抬起。

    不是他想接。

    而是副册已经在逼他接。

    可就在笔序即将落定的一瞬,陆删猛地上前,直接把自己的名字撞进了承卷序列!

    “你敢!”执令官暴喝。

    陆删根本不理,反手按住自己名首那一划,像抓住一枚烧红的铁楔,狠狠卡进承卷笔序之中!

    嗡——

    整个公验席都震了一下!

    他是被写之物,是被补出来的一划所钉住的人。可这一刻,他偏要借这道被写的痕,反夺先验,逼门后真正的主写顺序露出第一笔!

    “要收卷,就先收我这一划!”陆删低吼,眼里血丝崩开,“谁写的,给我出来!”

    闻人照史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她比谁都清楚,这么做会把局面彻底顶穿。一旦承卷程序和补写痕迹正面冲撞,最先被撕开的,不是卷,是人。

    可她还是动了。

    第四锁位被她强行压向陆删,为他争出那半息。

    咔——

    她胸前传来极轻的一声裂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顾迟猛地回头。

    闻人照史体内的碑纹,已经裂到了心口。黑灰细纹透过衣襟蔓延上来,她整个人都像在往“活碑”转化,皮肤下的纹路一寸寸发硬,像是下一刻就会彻底石化。

    她却只是抬眼,看了陆删一眼。

    “快。”

    只有一个字。

    裴病碑也没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笑,笑得发苦。下一瞬,他抬手就把自己的指骨生生折断,鲜血淋漓地按上了罪碑。

    “裴病碑,自陈旧供未尽。”他喘着气,额头青筋暴起,“以旧供,换暂缓封卷一次!”

    罪碑震动,旧供回响。

    那是他能给出的最后一口气。

    一瞬间,三个人像三根钉子,硬生生把州厅已经落下来的公验程序,钉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封卷,而是逆验。

    不是验他们。

    是追查上层补写!

    总册终于被逼得微微颤了一下。

    一直被层层覆批压住的册页,终于展开了一角。

    只一角。

    可那一角露出的真批,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呼吸停住。

    那里有一个旧姓。

    一个本该早就被抹去、被遮尽、被任何卷宗都不允许再提起的旧姓。

    陆删瞳孔骤缩,顾迟手指猛地攥紧,闻人照史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而高台之上,韩照夜终于失态了。

    那张一贯冷硬得像刀鞘一样的脸,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裂缝。他盯着那个旧姓,眼神里不是震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被突然证实了什么的惊愕。

    这一刻,谁都看得出来——

    韩照夜,也只是下层节点。

    他不是握笔的人。

    他只是替人执行的人。

    陆删已经一步踏前,喉间几乎要把那个旧姓念出来。他只要借旧姓落诔追源,就能顺着真批,把那个藏在总册之后的主写者拽出一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还没等他开口,名首那道新添的一划,忽然亮了。

    不是发热。

    是发亮。

    一道极细的白光从那一划里渗出来,沿着他的名字蔓延进骨缝,像有什么东西在更高处,隔着层层册页,突然认领了这笔补写。

    陆删浑身一震。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里传来极轻的“咔、咔”声,像顺序被打乱,又被强行重排。血液流向变了,呼吸节拍变了,连记忆都在一瞬间出现了错位——童年、旧庙、副门、灰车、闻人照史、顾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开始反着书写。

    “陆删!”顾迟厉声喝他。

    陆删想回头,脖颈却僵住了。

    他想开口,舌根却像被另一道笔锋压住。

    四周所有人,在同一时间齐齐起身。

    没有人再争辩,没有人再阻拦,连高席上的覆验使都弯下了腰。整座州厅,像是迎来了真正的主笔。

    有人声音发颤,却无比恭敬地高喊:

    “恭迎总册主写,亲批复核——”

    空气一瞬沉到了底。

    下一句,像一把刀,直接钉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先行收卷者,陆删。”

    顾迟脸色骤变,闻人照史死死抬头,裴病碑眼底只剩下一片灰败。

    而陆删站在原地,感觉那道补写的一划已经彻底活了过来,正顺着他的名首,一笔一笔,往他身体里写。

    这一次,要收的不是证。

    是他整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