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纪笑语就像是被乌沂记恨上了。

    对方甚至不止一次地将这种记恨付诸了行动——

    比如某次两人迎面在卫生间门口撞上,明明门口的空间那么大,对方偏偏要直挺挺地朝他走过来,搞得纪笑语躲闪不及,被他撞得身体一歪,手机掉到了地上。

    比如当他们都在休息室里时,乌沂经常会在桌上莫名其妙的一顿乱翻,摆动的手臂要么不经意地碰倒他的饮料瓶,要么将他敞开在桌面上的文具笔袋扫到桌下,各种笔撒了一地。

    比如同样都是好几个人在一起拍戏,乌沂为了膈应他,甚至不惜专门“降尊纡贵”地和其他自己原本看不上的人聊天,却偏偏把纪笑语晾在一旁,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一个。

    几次三番下来,纪笑语都要被气笑了。

    这么大人了,怎么幼稚得跟初中男生似的,还只会玩这种骚扰的把戏,而且主次不分。

    被追求的人拒绝了,第一反应不是去埋怨对方,结果反而针对起无辜的第三人来,算什么本事?

    纪笑语本来还对乌沂抱有那么一丝丝不多的同情,这下彻底消耗光了。

    脑子拎不清的人遭到点报应也是应该的。

    只是连累了纪笑语跟着遭殃。

    为了避免再有之前那样的事发生,纪笑语干脆将休息室内桌面的布局也改了。

    他原本摆放物品的方式是随意的,如今却对坐在左侧的人避之不及,将东西全都搬到了右边。

    宋凭潇很快注意到了这点新变化,问他:“干嘛把东西这样放?”

    他说这话时周围没人,纪笑语对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人翻了半个白眼:“不这样能怎么办?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阴阳怪气了。其实针对他的人是乌沂,和宋凭潇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剧组的任何一个人和宋凭潇交好,只要被乌沂认定为拦路石,都会得到类似的待遇。

    宋凭潇在拿他当幌子前,估计也没料到乌沂会心胸狭窄到这份上。

    宋凭潇的眼睛盯着那半边空着的桌面,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怎么你了?”

    您老可算是有点察觉了。

    纪笑语在心里吐槽着,嘴边顿时涌上一大堆话想吐露:“他——”

    张开嘴,却发现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些自己真实感受到的恶意,真的描述出来,边界却又是那么的模糊,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个无心之失。谁都有可能在日常中做出这类举动,谁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成为恶人。

    乌沂这家伙还贼精,只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当着外人的面,他依然是那个对外表现出来的单纯懵懂的圈内新人,纪笑语甚至没办法证明对方真的做了那些事。说出来,反倒显得他像是个连一点小过失都抓着不放的小心眼兼被迫害妄想狂。

    大概这便是乌沂的打算,让纪笑语既没法当着他的面和他对峙,想和宋凭潇告状也缺乏底气。

    “……算了,没什么。”纪笑语最后说。

    这些可有可无的证据拿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要是说了宋凭潇却不以为意,反应惨淡,那他就纯属自取其辱了。

    -

    指望别人是不可能了,纪笑语很快意识到,凡事还得靠自己。

    和对方“划清界限”的第一步,就是早上不能再和那人一起去片场——每次他和宋凭潇一块坐到车里的时候,边上乌沂射过来的目光都几乎能杀死人。

    然而这几天宋凭潇等他等出了惯性,每次一到自己出发的时间,就让阿悦顺带敲门把他叫出来一起走,纪笑语根本没有单独出行的机会。

    他想到一个方法,在微信上联系了每天接送他们的司机,编了个理由,说自己晚上有事要出去一趟,第二天早上会从别的地方直接坐车到场馆,让对方到时不用管他。

    次日一早,纪笑语比平时的习惯还提前半个小时就起了,只为了和宋凭潇错开出发时间,提前离开。

    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向没开灯的天花板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油然冒出一个生无可恋的念头:做这一切真的至于吗,图什么?

    ……起都起了,还是按照计划来吧。

    他颇有点心神不宁地做完了一系列洗漱工作,打开自己昨天晚上就整理好的随身挎包,确认了一遍没有东西漏带,背上包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准备打开门出去的时候,门外却突地传来女人的声音。

    纪笑语贴到门边,从猫眼里望出去,就见阿悦正一边轻声地和人打着电话,一边按响了宋凭潇那边的门铃,结果宋凭潇似乎是还在睡梦之中,好一会儿不来开门。

    阿悦似乎也习惯了,摇着头叹息一声,直接从自己随身的行李里掏出一个小马扎,就地坐在房门口的边上,拿出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就办起公来。

    纪笑语的心里一阵万马奔腾。

    他特意提早出发,就是不想撞上对方,没想到千算万算,阿悦今天居然这么早就过来了。

    这个时候肯定不能出去,纪笑语打消了即刻出门的想法,听着外边的动静,祈祷着中途能有个什么人或事来把她叫走。

    然而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可乘之机,就这样焦灼却又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地流走。

    就在阿悦以为宋凭潇今天要迟到了的时候,对面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纪笑语在门里,木着脸听阿悦抱怨宋凭潇成天就知道吓人。

    “快点儿走吧,时间都不够用了。那个谁的助理刚好在餐厅,我让他帮忙打包了一份早餐下来,你等下在车上吃吧……”

    宋凭潇想起什么,轻声问了句:“纪笑语呢?”

    “我也奇怪呢,你晚了也就算了,怎么纪老师也没动静,以往这个点儿,他也该出来了。”

    宋凭潇说:“敲门看看。”

    经过一开始计划被打乱的些许紧张后,纪笑语很快就冷静下来。

    虽然比对方早一步离开的打算被迫失败了,但他依然可以错开宋凭潇的出发时间,只是改成晚一些到。

    他打定主意,任外面的女人将按门铃、敲门,给他打电话——三种方式都来了一遍,但就是不回应,铁了心地假装自己不在房间。

    还好他习惯了拍戏时将手机铃声调成静音,中途没出岔子。

    外面的二人实在找不到人,只能先离开。

    纪笑语松了口气,回到沙发边,估摸着宋凭潇已经坐上剧组的车走了,这才掏出手机。

    摁亮屏幕,提醒栏上有一条宋凭潇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宋凭潇:【?】

    孤零零一个标点,也许只是单纯因为看不到纪笑语,发来的简单询问,纪笑语却瞬间有点后背发凉,产生出自己被人看穿了的错觉。

    他装作才想起来似的给对方回了条微信,将自己之前对司机的说法又跟宋凭潇解释了一遍。

    至于昨晚为什么不说,当然是因为他心虚,担心自己提前讲了,被对方追问出破绽。

    出门下楼的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纪笑语从电梯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探头打量外面的情况,确认没看见剧组那几辆显眼的黑色商务车了,这才放心地走出来。

    意识到自己这副作贼模样的纪笑语觉得好笑。

    他绕这么大一圈弯路,费尽心机地编造故事,竟然只是因为他不敢当面拒绝宋凭潇,想找个正当又委婉的理由的避开对方。

    其实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他就算大大方方地直接跟宋凭潇说,以后我不想再帮你挡桃花了,又能怎样?宋凭潇还能绑着他不成?

    纪笑语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来的压力。

    他摇摇脑袋,没有转头就打一辆出租车跟上去,左右看了看,扫了一辆街边的共享单车。

    ……

    他们这部剧流量扎堆,每天早上都有粉丝聚在酒店周围等着接人上下班。

    不过这会儿几名主演包括大部队都走了,酒店重新变得门庭冷落,纪笑语连口罩也没戴,在手机上调出地图导航,踩上脚蹬子骑着车往前开。

    无聊久了,偶尔也要换换脑子。

    纪笑语在从前的剧组里也一样,刚进组时什么都很陌生,他也习惯了跟紧大

    部队,按部就班。等一段时间过去,对新环境熟悉了,人也松弛了,纪笑语就会试着在每天千篇一律的剧组生活里找点新花样。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导航,几公里的距离,下次起早点,说不定可以试试跑过去。

    纪笑语骑过了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

    不知怎么,今天通往场馆的路上格外的堵,可能是周围哪里在举办活动。

    主干道的堵塞影响不了非机动车道,纪笑语选择了自行车,倒是误打误撞挑对了工具,一路出行几乎无阻。

    只是这样一来,他很快意识到了摆在眼前的问题。

    照这个情况,他该不会骑着骑着就撞上宋凭潇他们的车了吧?!

    纪笑语的心突突地跳,出于一种对自身倒霉程度的自知之明,几乎立刻打定了主意,单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确定好目标,在前方的一个路口处脚下一拐,从原本的路线上离开了。

    条条大道通罗马,他决定换条偏一些的路,避免撞上剧组的车队。

    殊不知,他能因为不想撞见宋凭潇拐弯,别人也能因为交通堵塞换条路走。

    纪笑语连骑了两条街,路上都没有看见眼熟的黑色车辆,心理防线大大降低。

    来到一处十字路口的红灯前,他停下来,单脚撑地,无聊打量四周,眼角忽然瞥到什么,瞳孔骤缩。

    此刻隔着一条绿化带,正出现在他左手方向的,不是剧组常见的那款黑色商务车又是什么?

    车窗玻璃贴着防偷窥膜,从外边看黑黢黢的,瞧不清里面坐着的是谁。尽管如此,纪笑语的心中还是升起了巨大的危机感,想要折返,后面却紧接着开来了好几辆电动车与自行车,挡住了他的去路。

    无奈之下,他只好不自然地将脑袋转向一侧,一边在心中度秒如年地等待着红灯变绿灯的这段时间过去,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车里的人不是宋凭潇,就算是,也不会闲着没事抬头看风景。

    然而人一旦倒霉起来,是不可能有幸存之处的。

    黑色商务车正对着他的那面车窗缓缓降下,属于成悦的惊讶声线从车内飘了出来:“纪老师?”

    “谁啊,你会不会认错了?”车里另一道纤细的、属于某个女演员的声音问她。

    “肯定没认错,你看那包,纪老师天天带去片场的,还有这个身材……纪老师?纪老师!”

    纪笑语本来埋着头不想承认,不料阿悦变着声调地喊他,逐渐有要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的架势,纪笑语两害相权取其轻,立刻又从自行车把上抬起头,调整好表情,看向车子的方向。

    阿悦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见到他一脸的惊奇:“小纪老师,你不是说在外面办事吗?怎么会骑自行车……”

    纪笑语干笑两声:“我是刚回来没多久,回来的时候你们好像都已经走了,我看体育场那边离得也不远,想说骑个自行车锻炼一下——”

    这番话乍说出来没什么毛病,细思起来,却一堆漏洞。

    他们总共才出来几分钟,自行车速度再快,又能快到哪去。假如纪笑语真的是刚回来没多久,怎么可能不在酒店和大部队碰上?

    反正前后脚的时间那么接近,让司机多等他五分钟又能如何?

    何况他要是真从外边回来,又昨天起就说好不坐剧组的车,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让出租车把他送到场馆,反而还多此一举,中途停靠?

    纪笑语眼神飘忽,回答这句话时的眼睛并不看着阿悦,而是飘向对方身侧的车内更深处。

    宋凭潇正坐在那里。

    阿悦和纪笑语对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静静听着,不打岔也不加入,眼神甚至不看着纪笑语,就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锁了手里的手机,又从旁边捏起矿泉水,拧开瓶盖,仰起头喝了一口,握着水瓶的手指如玉骨雕成,将瓶身捏得微微下陷。

    全程没有说任何话。

    直至纪笑语讲完话后,才侧过脸,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纪笑语脑海中咯噔一下。

    不知怎么,心里冒出一句:完了。

    这人该不会生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