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温柔软磨的柳清涵,此刻头都未抬,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石桌纹路。

    声音轻轻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宗门琐事繁多,无暇相伴前辈清修。”

    一句疏离客套的回话,瞬间拉开了二人朝夕相伴的亲昵距离。

    往日她从不提宗门琐事,再忙的事务,她都会提前梳理妥当,腾出所有时间陪他。

    今日这句借口,生硬又别扭,满是孩子气的别扭赌气。

    周离看着她垂眸不语、闷闷不乐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刻意掩藏的郁色,心知她是彻底吃醋、心生闷气、委屈至极。

    他轻声开口,如实道来:“今日在后山,为清月炼制固本仙丹、锻造本命灵宝,稳固她的六法道体。”

    “她初成混元道体,法则不稳、道基未固,极易出现灵力紊乱、法则反噬,需仙丹灵宝长期温养。”

    他本意是解释缘由、阐明道理,并非刻意偏爱,只是传道授业、尽责护徒。

    可这番公允理智的解释,落在柳清涵耳中,却愈发酸涩堵心。

    是啊,他有理有据、堂堂正正。

    师徒传道、悉心栽培、尽责护徒,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错的从来不是他。

    错的是她,是她痴心妄想、是她自作多情、是她不知足、是她非要强求不属于自己的偏爱。

    柳清涵缓缓抬眸,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怒火、没有怨怼、没有质问,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落寞与委屈。

    她看着眼前淡然出尘的青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酸涩:“清涵知晓,前辈传道授业,尽责尽心,是清月之幸,也是青岚之幸。”

    字字懂事、句句大度。

    可偏偏太过懂事,太过大度,反倒愈发显得委屈憋闷。

    说完这句话,她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沉沉暮色,不再看他,不再搭话,不再纠缠拜师之事,安安静静生着闷气。

    往日叽叽喳喳的软磨、温柔黏人的相伴、执拗不休的恳求,尽数消失不见。

    整个庭院,陷入僵硬又酸涩的沉默。

    周离看着她这幅样子,心底难得生出几分无措。

    他能镇万宗、平乱世、破天道、逆乾坤,执掌万道本源、俯瞰苍生万物。

    可唯独面对女子这般安静又执拗的吃醋闷气,无从化解。

    他可以无视天下杀伐、不惧世间纷争、淡漠荣辱浮沉。

    却偏偏,看不得素来温柔明媚的她,这般默默委屈、独自郁结。

    “你在生气?”周离淡淡发问。

    柳清涵轻轻摇头,语气平稳:“清涵不敢。”

    不敢。

    两个字,疏离又冰凉,带着刻意拉开的尊卑距离,字字戳心。

    往日她从不自称弟子,从不刻意恪守尊卑,敢撒娇、敢执拗、敢软磨、敢任性,敢打破所有规矩,只求他一丝垂怜。

    可今日,她句句恪守本分、字字严守尊卑,将自己放回最遥远、最规矩的位置。

    这是真的闹了情绪,彻底闷在心里。

    周离沉默片刻,看着她清冷落寞的侧脸,晚风拂动她的素白衣袂,长发轻扬。

    眉眼清冷孤傲,带着三百年独撑宗门的坚韧,又藏着小女儿家独有的别扭委屈。

    他微微叹息一声,语气难得带上几分柔和的无奈:“清涵,你与她不同。”

    “清月无根无绊、心无杂念、万缘皆空,适合全身心承载混元道统。”

    “我传道、炼丹、炼器,是为护她道途、稳她道基。”

    “你执掌青岚、身负宗门万千责任、背负三百年兴衰荣辱。”

    “你的道,是守护、是传承、是坐镇一方、庇护众生。”

    “你无需走她的路,更无需羡慕她的机缘。”

    这番话,他早已说过无数次。

    道理通透、格局宏大、无可辩驳。

    可道理归道理,心绪归心绪。

    喜欢与偏爱,从来都不讲道理。

    柳清涵静静听着,眼底的郁色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她当然懂道理,当然知晓二人道途不同、命数不同、机缘不同。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至高道统、不是什么逆天机缘、不是什么一步登天。

    她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一丝独一无二的偏爱,一份与众不同的特殊。

    她不求他耗费本源为她炼丹炼器,不求他倾囊相授至高道典,不求她和苏清月一模一样的栽培。

    她只求,他不要把所有温柔悉数给旁人,不要让自己日复一日的守候,显得廉价又多余。

    她轻轻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终是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憋了整日的话:“所以.......前辈的所有悉心栽培、所有本源倾注、所有专属机缘,永远只会留给亲传弟子,对吗?”

    “我哪怕日日相伴、岁岁守候、倾尽赤诚,也永远只能是旁人,永远得不到前辈半分特殊对待,是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丝藏不住的委屈,一丝执拗又卑微的期许。

    她没有发脾气、没有吵闹、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问出心底最在意的症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离看着她眼底浅浅的水光与落寞,眸光微微凝滞,一时竟无从作答。

    论名分,她不是弟子,自然无传道栽培的待遇。

    论道途,她的确不适合混元无极功,强行栽培并非好事。

    可论羁绊,二人并肩风雨、共渡危难、荣辱与共、生死相随,远超普通师徒。

    他沉默的片刻,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柳清涵看懂了他的沉默,心底最后一丝期许,缓缓落空。

    酸涩彻底漫满心口,闷闷的、胀胀的、堵得慌。

    她不再多问,不再纠缠。

    轻轻站起身,敛去所有心绪,恢复了端庄温柔的宗主气度,微微躬身行礼:“夜深露重,前辈早些歇息。弟子还有宗门事务,先行告退。”

    礼数周全、进退有度、疏离客气。

    说完,不等周离应答,她便转身缓步离去,素白的背影在沉沉暮色中,显得孤寂又落寞。

    往日步步相随的身影,第一次主动转身远离。

    往日温柔黏人的守候,第一次彻底消散无踪。

    庭院空空,晚风萧瑟。

    周离立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指尖微凝,心底第一次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落空。

    他坐拥万道、看淡浮生、无心无情、超然物外,从未有过这般牵念、这般在意、这般束手无策的情绪。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传道授业、因材施教、各付机缘、各司其道,是大道公理。

    可看着柳清涵默默吃醋、独自闷气、疏离冷淡的模样,他竟莫名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亏待了她。

    自此一夜,青岚山的氛围彻底变了。

    往日温柔黏腻、朝夕相伴的暧昧拉扯,骤然冷却。

    柳清涵依旧每日打理宗门事务、恪守宗主职责、端庄大气、善待同门、公正处事,在外人面前。

    依旧是那尊万宗臣服、端庄无双的青岚至尊宗主,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唯独在周离面前,她变了。

    她不再日日清晨等候他出关,不再亲手烹茶侍立,不再步步相随缠磨拜师,不再软声撒娇、温柔执拗。

    偶遇之时,她礼数周全、恭敬疏离、言语客气,再也没有半分逾矩的亲昵与黏人。

    他静修,她远远避开。

    他漫步,她绕道而行。

    他问话,她应声作答、点到即止。

    他想寻她相伴,她总有无数规整得体的理由婉拒。

    整整三日,她不吵不闹、不作不矫情,只是安安静静、彻彻底底地.......冷淡疏离,默默生着闷气。

    山下万宗使者依旧日日朝拜、争相献礼、俯首攀附,人人艳羡青岚双姝、道主坐镇的盛世格局。

    无人知晓,这座盛世仙山之巅,正藏着一份酸甜别扭、默默郁结的少女心事。

    无人知晓,素来淡漠无情的无上道主,第一次被一个人的冷落与赌气,搅乱了万年不变的道心。

    周离静静立在庭院崖边,望着漫天暮色,心底轻叹。

    他赢尽万宗、平定秘境、超脱众生。

    可偏偏,哄不好一个默默吃醋、暗自委屈的柳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