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骤然停下。
最后一个音符还悬在暮色里,悠悠地打着转,像一片不肯落地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消散。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那串铜铃被风摇响的细碎叮当声。
紧接着,女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树上坐了个人,只是方才懒得拆穿而已。
“听了这么久,不下来坐坐吗?”
白初雨坐在树上,枝叶掩着她的身影,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白色的衣裳上,像一袭细碎的花纹。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一个化神境的修士想在一只金丹境的小鸟面前隐匿行踪,再简单不过了。
她只是没有这么做罢了。
原本以为对方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她不仅察觉了,还直接开口请她下来。
白初雨轻轻从树上落下,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站在树下,隔着一小段距离,朝院中的女子微微欠了欠身。
“无意冒犯,只是被姑娘的琴声吸引,这便离开。”
“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一瓢水泼在青石板上,干干净净的。
说着,她朝对方恭敬地行了一礼,却也没有直接就走,而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候着主人家的安排。
这是礼数,她记得。
“别急着走呀,我又没赶你走。”
女子的声音忽然轻快了起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绕过石桌,朝白初雨走了几步。
方才弹琴时那股优雅淡然的气韵,此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般,荡然无存。
她看清了白初雨的脸,顿时眼前一亮,像是发现了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花,又像是翻旧书时忽然碰见了一页夹了很久的干花书签。
“你是哪家的孩子?”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她笑眯眯地凑过来,目光在白初雨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会有的怜爱。
她的语气很亲切,像是看见了一只迷路的小猫,想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又怕吓着她似的,只是弯着腰打量。
对于偌大的玉虚宫而言,哪怕先前的事情闹得那般轰轰烈烈,不知道的人也占大多数——更别说白初雨的样貌了。
她又不是什么通缉令上的脸,贴得满城都是。
她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
“我自外门而来,散步时偶然听见琴声,随着琴声方才走到这里。”
“打扰了姑娘。”
白初雨轻声应道,语气平静淡然,像一潭没有风过的秋水,不起波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可林巧音的关注点压根未曾落在此处。她歪了歪头,像是捉住了什么有趣的话头,眼底亮起一簇促狭的光。
“外门?你是新入门的弟子呀。”
她弯了弯眉眼,笑容里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那你还应该叫我一声师姐。”
白初雨从善如流,没有半分犹豫。
“师姐。”
反正她至今还是不能理解,其余人那么爱占言语上的便宜,有什么意义。
不过显而易见,这一招非常有效——林巧音听见那声“师姐”,果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笑容明媚得像三月枝头初绽的花。
“对了,”
她终于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正了正神色。
“我叫林巧音,本体是一只百灵鸟。”
“你呢?”
白初雨也没隐瞒。
“我名白初雨。”
“白月灵蛇白初雨。”
林巧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捂着嘴巴,小小地后退了半步。
那是本能——鸟儿害怕蛇,千百年来刻进骨子里的警觉,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来不及细想便已经散开了。
可她的眼底只是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像是落在枝头的鸟忽然看见了树下的影子,翅膀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过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便放松下来,像是发现这只蛇不太会咬人似的,胆子又大了几分。
“原来初雨妹妹的本体是蛇呀,难怪看起来冷冷的。”
她想了想,又歪着脑袋嘟囔了一句。
“白月灵蛇?没听说过的品种呢。”
白初雨没有解释。
这是自然,毕竟天底下仅此一例,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究竟算是哪门哪派的。
林巧音也不纠结,拉着白初雨的手便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毫不生分,指尖带着弹琴之人特有的微凉,轻轻搭在白初雨的手腕上。
“初雨妹妹喜欢音律吗?”
“要不要加入音峰,当我的小师妹呀?”
她看着白初雨,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被暮色擦亮的小石子,满含着期待的光。
在看见眼前少女的那一刻,她便不可遏制地对她升起了无以复加的好感——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像是冬日里第一缕阳光落下来,暖融融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所有靠近眼前少女的人,都曾对她升起过这样的好感。
太阴本源还在源源不断地吸引着所有生灵——除了那些与太阳本源亲近的——像月光吸引潮汐,不动声色,却无法抗拒。
白初雨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我已选定了修行方向。”
她没有纠正林巧音的误会——自己并不是新入门的弟子,也不是什么外门的小师妹。
她只是沉默着,亦如曾经的每一次。
自私也好,懒惰也罢,这种没有被她自己也无法遏制的太阴本源影响、而是被当作一个普通人的对待,对她理解命运有着莫大的好处。
她不曾选择欺骗,却无时无刻不在欺骗。
林巧音倒也不恼,只是轻轻“啊”了一声,有些遗憾地瘪了瘪嘴,像一只没能讨到食的鸟儿,失望只是一闪而过。
她好像真的只是顺便提了一嘴,被拒绝了便也不再放在心上。
“那,既然这样的话,”
她很快又弯起了眼睛,笑意盈盈地看向白初雨。
“你要是想听我弹琴了,就来这里。不管什么时候都行。”
白初雨没有拒绝。
“好。”
琴音重新自院内响起,亦如初时。
林巧音的指尖划过琴弦,音符便像水一样流淌出来,悠悠地飘散在暮色里,像是从未被打断过。
翌日。
天边还灰蒙蒙的,太阳还没爬上山顶,山间的雾气正浓,像一层薄纱笼着千峰万壑。
白初雨慢悠悠地沿着青石小径走回自家小院,衣摆被晨露沾湿了边角,沾着几片细碎的草叶——出去鬼混了一天一夜的人儿,终于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也在抱怨她回来得太晚。
一推开门,便看见夜玄清正鬼鬼祟祟地站在院子里,踮着脚尖朝她屋子的方向张望,脸上写满了纠结,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去敲那扇门,又像是已经犹豫了很久还没拿定主意。
她手里攥着那本五气窥元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白初雨的目光——或者说,她的感知——落在夜玄清身上,停了一瞬。
她注意到那只小猫妖体内那缕微弱的灵气,比昨日纯净了几分。
那变化微不可察,像是风中一粒极细的尘埃,如果不是白初雨这双曾经受过命运祝福的眼睛——尽管如今已经瞎了——在其他人的感知中,她的灵气其实与昨日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倒也符合白初雨的预期。
总归,还是有些许进步的。
听到院门响动的动静,夜玄清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一样,猛地缩回身子,手里那本书差点没拿稳。
她赶忙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但当她想起自己方才并没有在做什么不堪的事情后,那抹尴尬便也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的端正。
“先生。”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亮。
“昨天您走了之后,‘她’来找您了。我跟她说您不在,她还不信,一直在门口等到了天黑,才被她的姐姐带走了。”
白初雨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她”是谁。
在这座山峰上,会这样固执地等一整天的人,只有苏沫兮。
但白初雨没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知道了。”
她其实并不怎么在乎苏沫兮。先前之所以会感到难受,只是因为封尽邪与凝霜月罢了。
这个世界上,她在意的人不多,除去已经死去的,也就只剩下四个罢了。
而这一次,她所在意的两个人,竟都一块,因为这件事不搭理她了,足足占据了二分之一。
这才是她会觉得胸口闷闷的原因,不是因为苏沫兮的眼泪,而是因为那两个人的背影。
也仅此而已。
“这件事你不用管,好好修炼便是。”
白初雨平静地说道,并将昨天从封尽邪那里“换”来的蕴灵丹递了过去。
玉瓶落在夜玄清手心,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像是刚从某人的怀里捂热了拿出来的。
“是,先生。”
夜玄清恭敬行礼,将玉瓶小心地收进怀中,便准备回到湖中亭子处继续修行。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许诺,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晨雾里。
院子又安静了下来。
白初雨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也没有去湖心亭看那只小猫妖的修行进展。
她只是走到了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等着。
这一次,苏沫兮来得比昨天更早一些。
至少昨天这个时候,白初雨还没出门。
而此刻她才刚坐下没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急促的、凌乱的,像是跑了一路,气都没来得及喘匀。
“师尊……”
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意味,像一只在寒风中敲门的雏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人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初雨没有回应。
她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
但那扇门依然是关着的。她不打算再给苏沫兮以希望——她的命运注定孤单,那不如从一开始便舍下烦恼。
任凭苏沫兮如何哭喊,白初雨都无动于衷。
她坐在石凳上,白发垂在肩侧,神色淡漠,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什么也传不进来。
是啊。
没有情感的蛇儿,哪怕如今已经在情感方面迈出了一大步,已经学会了为他人着想——可那又如何呢?
她此刻坐在这里,正是为了碾碎苏沫兮最后的幻想,碾碎那只小狐狸心中关于“师尊会回来接我”的、最后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期待。
幻想一个拥抱了道的谪仙,还会回到她的身边——那从一开始便是不可能的。
白初雨听着。
听着她的哭喊,听着她的呜咽,听着她渐渐变得沙哑的嗓音,听着那声音从哀求变成绝望,从清晰变得破碎,像一面鼓被一点点敲裂。
门外的呜咽声渐渐弱了下去,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像一簇将灭未灭的火苗,倔强地燃着最后一点光。
从早到晚,从日光鼎盛到暮色四合。
白初雨始终没有起身,没有出声,没有靠近那扇门。
夜深了。
苏沫兮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像被风吹断的丝线。
然后,苏映雪愤怒的嘶吼声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像是终于忍到了极限,再也装不出那副温和的模样。
白初雨依然没有开门。
那扇院门看起来破烂不堪,木门上还有几道新旧不一的划痕,可它依然立在那里,将门外的哭喊与门内的沉默隔成了两个世界。
她想了很多,也好像看到了很多。
可最终,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像晨雾被太阳一晒,便什么也不剩了。
院门外终于安静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夜色里,再也听不见了。
白初雨坐在石凳上,一直没有动。
风从她身侧吹过去,吹动她白色的发梢和衣角。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凉凉的,什么也没留下。
月光很温柔,但也很冰冷。
一旁的角落里,瑟缩着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
夜玄清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墙根下,双手抱着膝盖,小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琥珀色的石子,见证了一切。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看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目光复杂。
月光也许注意到她了,也许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