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化个形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封尽邪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恩公您有所不知。”

    她的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带着几分郑重。

    “我青丘一族,生来便有幻化的能力。”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但家妹今年已经三十有一。却迟迟无法修行。只能吐纳月之精华,而无法吸纳灵气。”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些年来,家中长老求仙问药,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终究还是没能治好家妹的隐疾。”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本来我们都已经打算放弃了。只说让她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不去想修行的事,不去想化形的事,就当个普通的小狐狸,吃吃喝喝,玩玩闹闹,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灼灼地看着白初雨。

    “三生有幸,在这遇上几位恩公。恩公大恩,九音莫不敢忘。”

    她站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郑重地弯下腰。

    “还请几位恩公随我一同回青丘。家中必有重谢。”

    听到这话,小狐狸糕点也不吃了。

    她放下手里的糕点,满脸期待地看着白初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

    她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都快摇上天了,扫得凳子腿“咯吱咯吱”响。

    白初雨放下手中的筷子。

    她轻轻摇了摇头。

    看了一眼,小家伙头顶上的月牙印记。

    又朝向苏九音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缘分使然。”

    她的声音很轻,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们不必介怀。”

    被拒绝了,苏九音并不意外。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刚想顺势应下。

    却不料,小狐狸却有了很大的反应。

    她一把抓住白初雨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见到这一幕,几人微微愣了愣。

    但他们都很默契地噤了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小狐狸憋得很辛苦。

    她的脸涨得通红,眉头紧紧地拧着,嘴唇在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白初雨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良久。

    “师……尊……”

    两个字,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嫩芽,艰难却顽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说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她看着白初雨,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害怕,有欢喜——满满当当的,像一只……不对,她就是一只狐狸。

    听到她的话,几人纷纷愣在了原地。

    不禁,同时回过头看向了白初雨。

    白初雨也微微愣了愣神。

    她低下头,脸朝向那只小狐狸。

    小狐狸仰着脸看她,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片刻后,白初雨轻轻摇了摇头。

    “你我不过因缘相识。”

    她的声音和方才一模一样,平淡,安静,没有起伏。

    “我也并没有将你收入膝下的打算。”

    但,小家伙不管,只会睁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身后白色的尾巴上都扫上了几分灰尘。

    变得灰沉沉的。

    “师尊!”

    白初雨没有应下。

    她却是越叫越熟练了。

    “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白初雨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薄雪,还没来得及停留就化了。

    “我不过借花献佛。称不上你这一声师父。”

    她垂下那双空洞的眼,白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泽。

    “若你非要寻一个感激的对象,那便祭拜明月吧。”

    可无论她如何费尽口舌,小狐狸虽听着,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压根没在听,或者说,她只听自己想听的——比如“师父”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叫出来的时候,白初雨没有说不。

    这就够了。

    她依然张口闭口一句“师尊”挂在嘴边,叫得又脆又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云雀。

    不过,这倒也是她目前唯一会说的话了。

    别的词她说不来,也不想说,这一个词就够了,能把所有的欢喜、依赖、感激和一点点小得意,全都塞进去。

    “无妨。”

    “你总会明白。”

    白初雨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指穿过她黑色的发丝,动作很轻很缓,像风拂过湖面,不留下痕迹,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轻声道。

    却在刚说出口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如今,也变成了会说这种话的人了吗?

    白初雨的手停在小狐狸的发顶,那双无神的眼睛好像透过了万千光阴,穿过层层叠叠的岁月与云雾,回到了摇光峰上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时有个人也这样轻轻揉着她的头发,轻轻唤她的名字,对她说,你总会明白。

    那,她现在……明白了吗?

    白初雨不知道。

    苏九音坐在对面,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对于白初雨没有收下自家妹妹,她心里其实也有点失落的。

    她也看得出来,自家妹妹是真的喜欢她。

    又是对自家妹妹有再造之恩的恩人。

    若能让自家妹妹拜其为师,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但被拒绝了,她也没多意外。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眼前之人不会收下自家妹妹。

    或者说,她不是那种会轻易与人建立关系的人——她对谁都温柔,可那温柔是一层薄薄的霜,看着晶莹,伸手一碰就化了,底下是空的。

    苏九音敛下眉眼,赔笑着道。

    “家妹给恩公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歉意,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白初雨愣了愣,思绪从遥远的摇光峰上收了回来,落回到这间不大不小的客栈里,落回到眼前这个赔着笑的狐狸姑娘身上。

    她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

    随后,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

    “拜月心经我也从未研学过,给不了她什么帮助。之后能有怎样的成就,都只能靠这孩子自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推诿或客套,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一个赶路人告诉问路的人,这条路我没走过,能走多远,是你自己的事。

    小家伙也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低着脑袋,享受着白初雨的抚摸。

    那只手还落在她头上,指尖轻轻穿过她的发丝,她便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小猫一样,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身后的尾巴从左摇到右,从右摇到左。

    她才不管他们究竟聊了什么

    她只知道师尊的抚摸很舒服。

    苏九音当即赶忙表示,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惶诚恐。

    “恩公言重了。”

    她微微欠身,语气郑重而诚恳。

    “恩公能引家妹走上修行路,小女子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家妹妹那副没心没肺的享受模样,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无奈又温柔的笑。

    白初雨低着眉,看着面前这只一只手就能装下的小家伙。

    小家伙正仰着脸看她,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满当当都是她,像装了两汪清泉,映着月白色的影子。

    “方便问一下,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吗?”

    白初雨轻声询问,声音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听到这个,小家伙猛然抬头,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可以见得,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究竟是说了什么的。

    “兮……兮!”

    小家伙磕磕巴巴地开口,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这两个字,眼睛亮闪闪的,微微仰着下巴,那副求夸夸的小表情,活像一只叼回了飞盘等待表扬的小狗——不对,是小狐狸。

    见状,苏九音既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

    “回恩公,家妹姓名苏沫兮,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几分骄傲,还有几分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族中的哥哥姐姐们都让着她,惯得她无法无天的。”

    说着,她看着小家伙的目光中写满了宠溺,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事实上,这个妹妹比什么珍宝都珍贵。

    白初雨轻轻点头,却不再言语。

    可小家伙却还是眼睛亮晶晶的,抓着白初雨的手,软乎乎的手指攥着她的指尖,口中不断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兮,兮!”

    她念着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一只学着唱歌的小鸟,虽然只会这一个调子,却唱得格外卖力。

    她想要白初雨唤她的名字。

    她想听自己的名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

    可这一次,白初雨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却没有开口。

    “苏姑娘不用太在意,这丫头就是这样。”

    封尽邪接过话茬,语气懒洋洋的。

    “况且,留在我们这种山野浪人身旁,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不是?”

    “恩公说笑了。”

    “时候不早了。”

    苏九音看了一眼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但更多的是该走便走的干脆。

    “小女子还得尽快带家妹回一趟族里,家中长辈还等着消息,这几日怕是急坏了。”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郑重地朝三人行了一礼。

    “再次谢过几位恩公对家妹的再造之恩。此前许诺的谢礼也绝对不会缺少一分,待小女子回族中禀明长辈,自当亲自送到几位恩公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

    “几位恩公,告辞。”

    “告辞。”封尽邪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最终,苏九音还是拉着满脸不情愿的苏沫兮离开了。

    小家伙被姐姐牵着手,一步三回头,每走几步就要扭过身子朝白初雨的方向看一眼,嘴巴微微噘着,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兽。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喊了一句什么。

    看口型,是“师尊”。

    白初雨坐在那里,脸朝着她的方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什么也没有。

    待她们真的走远,封尽邪这时才不痛不痒地来上一句。

    “我还以为你会顺势收下那只傻狐狸呢。”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尽管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万里无云的,难以想象昨天竟然下了一整天的雨。

    白初雨轻轻摇了摇头。

    “你知道,不会的。”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到这里,封尽邪不禁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算不上高兴,也算不上苦涩,但总归不是什么愉快的笑。

    “是啊。”

    他说。

    “你不会的。”

    想起某些不太好的经历,封尽邪脸上的笑突然变得越来越冷,嘴角那个弧度还挂在脸上,可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看着还在,底下已经冷了。

    她不太能理解他情绪上的突然变化。

    只知道,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凝霜月大概清楚,封尽邪为什么会突然升起闷气来。

    但她更清楚,如果他们两个之间要打一架的话,她会站在谁那边。

    凝霜月抬起眼,看了封尽邪一眼,又看了白初雨一眼。

    “要不你们打一架?”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要不我们去吃个饭”。

    对于她的添乱,白初雨汗颜。

    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居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窘迫——或者说,那算不上窘迫,更像是一种微妙的“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僵硬。

    她的白睫轻轻颤了一下,脸先是朝向凝霜月,又转向封尽邪,最后又转回来,像一只被两面夹击的小动物,左右都不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最终只好乖乖闭了嘴。

    封尽邪却是瞥了她那跃跃欲试的眼神,以及手中逐渐握紧的剑。

    封尽邪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是在无语还是在嫌弃,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站起身。

    动作很利落,椅子被他往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

    “走了。”

    他说。

    “找个歇脚的地方。”

    无论怎么说,他们之间的气氛都因为凝霜月的添乱而好转了不少,尽管,这不是她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