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买完票,拎着简单的行李,挤着人流上了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
绿皮车车厢又旧又闷,车顶的老式电扇慢悠悠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过道里人挤人,有人扛蛇皮袋,有人拎布包袱,叫卖声、聊天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块儿,嘈杂得耳朵嗡嗡响。
三人的铺位挨在一起,分上、中、下三层铁架卧铺,床板硬邦邦的,床单被罩洗得发旧,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小光手脚利索,直接爬上了最顶上的上铺,盘腿坐着靠着墙板。
江湖身材壮实,不嫌挤,稳稳当当占了中间的中铺,随手把背包往床头一塞。
林晓岚是女生,自然而然睡最底下的下铺,坐下之后,抬手轻轻拢了拢额前被吹乱的头发。
一路路途太远,要跑整整一天一夜。
一开始三人还带着机场差点暴露的谨慎,坐姿端正,说话小声,不敢多言语。跑出去大半天,离老家越来越远,彻底甩开了本地的地界,三人才慢慢放松下来。
紧绷的身子彻底塌在铺位上,眼神也松弛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打发漫长的车程。
车厢窗外的景色不停往后飞,北方光秃秃的枯树、荒地,一点点换成南方绿油油的树木、连片的水田,天气也肉眼可见地热了起来。
林晓岚侧身靠着卧铺栏杆,手肘支在床边,脸上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松,带着点踏实的味道开口说话。
“这次回老家办婚事,公公婆婆嘴上没说啥,看着冷淡,心里其实是认这门亲的。”
江湖正靠在床栏杆上嗑瓜子,听见这话,抬手把瓜子皮丢进塑料袋里,歪头看着她:“咋看出来的?”
林晓岚低头摸了摸贴身裤兜里揣着的现金,指尖捏着钞票边角,嘴角微微往上翘,眉眼柔和了不少。
“临走前一晚,婆婆偷偷塞给我的,不多,就两千块现金。”
她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平平淡淡:“咱们都知道,老一辈挣钱不容易,这点钱在有钱人眼里不算啥,但是在公公婆婆那,是实打实的心意。不多归不多,是老人专门给我的私房钱。”
江湖点点头,咧嘴笑了笑:“那挺好,老人有心就行。”
上铺的小光趴着护栏,低头看着两人,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全程话不多,耳朵静静听着两人闲聊,眼神安安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路沉默居多。
火车哐当哐当一路狂奔,日夜不歇。
白天熬着看风景、吃东西、闲聊,晚上蜷在硬邦邦的床铺上凑活睡觉,整整二十多个小时,一天一夜的颠簸,没有一刻消停。
直到第二天下午,火车车速慢慢放缓,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变得沉闷。
广播里滋滋啦啦响起到站提示音,广州站三个字传出来。
三人瞬间起身收拾,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拎好自己的行李,跟着密密麻麻的人流,顺着站台通道,一步步走出广州火车站。
出了站,热气扑面而来,跟北方的冷天完全两个样子。
三人没在外边逛街、没逗留、没吃饭,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小光家的地址,一路直奔住处。
到家之后,三个人全都累垮了。
这一路又是担惊受怕,又是长途颠簸,身心俱疲。
谁都没力气折腾,简单洗把脸、擦了把身子,随便对付了一口吃的,倒头就睡。
这一觉,三人踏踏实实睡了整整一天,把所有疲惫全都缓了过来。
等彻底休息够、精气神完全回过来之后,第二天一大早,二哥、二嫂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两人站在客厅里,对着小光简单摆了摆手,神色端正。
不多废话,不拖泥带水,直接动身,走正规海关通关流程,过关出境,安安稳稳返回香港。
人就这么彻底走干净了。
家里瞬间清静下来。
小光也收了所有玩心,褪去了这阵子在外奔波的浮躁。
老老实实收拾书包、整理课本,按时按点回归日常,安安稳稳继续读书上学,过起了普通大学生的平淡日子。
在外人眼里看,一切风平浪静,啥事没有。
该走的走了,该读书的读书,之前所有的风波、案件、纠葛,好像彻底翻篇了,连根毛都剩不下。
可谁都想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县城公安局,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敢松懈,全员都在死磕案子。
公安局局长、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还有局长儿子,一帮核心人员,整整几天,天天泡在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面,铺满了厚厚的纸质卷宗、笔录纸、取证材料,堆得老高。
烟蒂扔了满满一烟灰缸,茶水一杯接一杯续,几个人熬得眼底发青、面色疲惫,却没有一个人肯休息。
所有人坐着不动,一遍又一遍复盘国庆旧案的所有细节。
刑侦副局长坐在椅子上,伸手拿起最厚的一叠笔录,随手拍了拍纸面,眉头死死皱着,语气严肃低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有口供全部核对完毕,超子交代的非常清楚,口供完全对得上,没有半点出入。”
他手指顺着笔录一行行划过去,眼神锐利:“超子是最早跟着国庆干活的,从头到尾鸡蛋的事、跑腿的事、对接的事,他全程参与,最清楚底细,一句假话都没有。”
局长身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眼皮微微耷拉着,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副局长继续往下说,语速飞快,条理清晰。
“顺着超子的口供,我们摸出了源头,先是查到了姨夫家,顺着鸡蛋包装箱、鸡蛋托盘的货源,直接锁定了本地的生产工厂。”
“随后调取工厂所有老旧档案、股权变更记录,白纸黑字查得清清楚楚,所有股份流转,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人——小光。”
他放下笔录,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口凉茶,继续说道。
“我们紧接着分批传唤姨夫一家人,分开问话、交叉比对口供,没人串供、没人撒谎,所有人交代的前因后果一模一样。”
“顺着这条线继续深挖,查清了他舅舅的运输公司所有运营记录、出车流水、资质手续。又查完了他姑姑家开的批发商铺,进货渠道、销售账目、经营资质,全部兜底查透。”
说到这里,副局长摊开双手,一脸无解的模样。
“查到底了,局长。”
“明面上看,干干净净,全部合法合规,证照齐全、流水正常、经营正规,挑不出一丁点违法乱纪的毛病。从流程上看,这案子跟小光半毛钱直接关系都没有,所有做事的、跑腿的、经营的,全是他家亲戚。”
旁边站着的局长儿子,年轻气盛,盯着案卷皱着眉,忍不住插了一句:“按理说,完全可以排除小光涉案嫌疑。”
一直沉默的公安局长,这才缓缓抬眼。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笃、笃、笃,节奏很慢,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他脸色阴沉,眼神深邃,盯着桌上“小光”两个字,盯了足足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厚重。
“面上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局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眼神锐利得吓人。
“你们所有人的笔录、所有证人的口供,统一指向一个事实——”
“整件事,从找货源、开工厂、改股份、跑运输、做批发、控风险,从头到尾,全部是小光在幕后操盘。”
“他家里这帮亲戚,全是听他安排干活的执行者,没人敢自己做主,没人敢私自操作一步。”
说到这儿,局长猛地加重了语气,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满脸的想不通、不对劲。
“可你们都给我好好想想!”
“事发当年,他就是个天天待在学校、上初中的半大孩子!”
“一个十几岁的初中生,每天就上课、下课、读书、考试,他哪来的脑子?哪来的阅历?”
“成年人都摸不透的货源渠道、股权操作、生意布局、风险规避,他一个学生,怎么安排得滴水不漏?怎么把一整条产业链玩得这么明白?”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能接话。
局长越说脸色越沉,语气越来越严厉。
“最关键的一点!”
他伸手重重点了点案卷最核心的空白处。
“他开工厂、入股份、跑项目、盘生意,样样都要花钱!”
“他一个学生,不打工、不做生意、家里普通条件,他的第一桶金,到底是从哪来的?”
“这笔启动资金,查不到来路,查不到出处,凭空出现!”
“所有线索全合规,所有人证全对口,唯独这个孩子,浑身都是说不通的疑点!”
整间刑侦办公室,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案子看着快要结案,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事,根本没完,水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