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一大早,天清亮透亮,风不冷不热。
周小光推出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车身磨得发亮,车链子哗啦轻响。他跨上去,脚轻轻一蹬,车子慢悠悠往前滑。
父母走在最后面,两个人脚步拘谨,头时不时低一下、抬一下,眼神慌慌的,两只手一直攥着衣角,走路都放轻步子。老两口这辈子从没跟村干部正经打过交道,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孩子年轻气盛,把事情搞砸。
周海洋紧紧跟在自行车侧边,眉头微微压着,眼睛一直盯着前面村委会的方向,嘴唇抿得死死的,全程不说话,一脸替弟弟捏着一把汗的模样。
姨夫姨妈走得最急,两步一赶、三步一追,胸口微微起伏,脸上紧绷绷的,眼皮不停眨,满脸都是悬着心的慌张样,生怕今天这一趟再来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大家子人,没人说笑,一路沉默,齐刷刷往村委会走。
村委会大院门敞着,院里干干净净。
村支书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身子瘫在椅子上,手里摇着蒲扇,一下慢一下,眼皮耷拉着,一副懒散拿捏、高高在上的样子。
听见院外脚步声多,他慢悠悠抬眼扫了一下。
周小光脚一踩地,稳稳停住自行车,随手把车把扶正。脸上瞬间堆起一脸懂事的笑,看着格外随和客气。
他抬手伸进上衣内兜,指尖夹出一包崭新的大中华,手指一挑,手腕顺势一抖。
“啪!”
一包烟稳稳重重、不偏不倚落在村支书办公桌上,声音清脆。
村支书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猛地一抬,摇扇子的手当场停住,翘着的腿也默默放了下来,身子唰地坐直。
他盯着桌上那包好烟,嘴角瞬间往上扯,脸上褶子全都挤出来,几步起身绕出桌子,快步走到门口,脸上笑得热情得不行,伸手就拍周小光的肩膀,拍得又重又亲热。
“哎哟小光!你可来了!”
他眼神上下飞快打量周小光,点头点个不停,语气吹捧得夸张又直白:
“我早就瞅你这孩子不一般!小小年纪,沉得住气、懂规矩、会办事!我早就说了,你绝对是能干大事、发大财的人!旁人我看不准,就看你,一看一个准!”
周小光被他拍着肩膀,脸上笑意一点没变,不骄不躁,语气稳稳当当,恭恭敬敬开口:
“伯伯,借你吉言。我今天来,是真有事求你。”
他抬手指了指村外的方向,语气诚恳:
“我姨家路边那块地,我们打算正经盖个小厂房,做点长久生意。这事卡在你这儿,你看能不能给通融一下,规矩归规矩,人情归人情,咱们把事办利索。”
话音刚落,村支书脸上那股热乎的笑,瞬间收了大半。
他立马背着手,原地来回踱了两步,眉头狠狠皱起,脑袋左右摇晃,嘴巴不停咂摸,满脸为难。
他摊开两只手,肩膀微微一塌,满口官腔,慢悠悠开口:
“小光啊,不是伯伯故意为难你。”
他故意顿了一下,眼神瞟着周小光,装得万般无奈:
“国家规矩摆在那儿,耕地严禁建厂,白纸黑字的条文!我个人啥都好说,我代表村里,我绝对不举报你,我可以拍胸脯保证!”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故意加重,一脸无可奈何:
“可我管不着乡里、管不着县里啊!上面真要是来人巡查,查到你占耕地建厂,那是硬违规!到时候我想保你,我都没资格开口!这事,真不好办、太难办!”
他嘴上一个劲喊难,眼睛却偷偷斜瞟周小光,眼神贼精,摆明了就是等着小光再上态度、再给好处,故意拿规矩拿捏人。
站在后面的姨夫听见这话,脸瞬间白了一分,身子微微一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硬生生憋回去,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周小光全程盯着他的微动作,心里门儿清,一点不急,脸上笑容淡淡,语气不高不低。
他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伯伯,我懂,强龙不压地头蛇,你的难处我明白。”
随即话锋一转,底气十足:
“但伯伯你也清楚,国道边上收鸡蛋的生意,那是国庆大哥垄断的。”
“我这厂子盖起来,以后所有包装纸箱、所有鸡蛋货源,全部专供国庆大哥。”
他看着村支书的眼睛,语气轻轻的,却句句压人:
“以后真要是乡里县里有人故意找茬、找麻烦,不用你出头,我直接喊国庆大哥过来处理。有他在前面顶着,伯伯你说,这事儿还能有麻烦吗?”
这句话一落地。
村支书踱步的脚瞬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为难、矫情、官腔,一瞬间全部僵死在脸上。
眼皮猛地跳了好几下,眼神里的精明瞬间褪去,换成实打实的忌惮。
他心里暗骂:这小王八蛋,年纪轻轻真够狠,居然拿国庆这尊大佛来压我!
可他不敢表现半点不满,脸上僵了两秒,立马强行挤出一脸讨好的笑,搓着两只手,连连点头,语气瞬间软到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哎呀!原来是跟国庆老弟搭的生意!那早说啊!”
“有这层关系兜底,那完全没问题!啥事都好说!放心!这事伯伯给你稳住,回头我就给你信!”
旁边站着的周海洋,紧紧盯着村支书变脸的全过程,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全是担忧,嘴唇抿得死死的,一声不吭。
姨夫姨妈长松了一大口气,肩膀瞬间塌下来,胸口起伏,悄悄对视一眼,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地大半。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事到此就算办妥的时候,周小光脑子一转,眼神微微一动,又开口了。
他脸上笑得格外仗义,语气真诚得很:
“伯伯,说实话,这是个稳赚不赔的长久大生意。”
“我年轻,不懂太多门道,以后村里方方面面还得靠你照拂。”
他看着村支书,语气干脆利落:
“我不独吞好处。你拿两万块入股,不用你干活,不用你操心跑事。这厂子,我直接分你两成股份!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当侄子的,肯定得照顾你!”
这话一出,现场所有人神态瞬间大变。
姨夫双眼猛地一瞪,嘴巴微微张开,一脸不敢相信。
姨妈身子一僵,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急得两手攥在一起,指尖都发白了。
两口子心里急得冒火:好好的自家产业,凭什么平白无故分出去两成股份?两万块换两成,这不等于白白送人钱吗!
两口子急得想要开口阻拦,又怕打乱小光的计划,只能死死憋着,满脸憋屈、满心不解,眼神死死盯着小光。
而村支书,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眼睛瞬间瞪圆,愣了足足两秒,脸上先是震惊,紧接着瞬间炸开满脸的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满脸皱纹全都笑开了。
他压根没想到,这少年不仅不压他、不拿捏他,还主动送自己稳赚的股份!
他一秒都不犹豫,弯腰“哗啦”一声拉开办公桌抽屉,伸手抓出两沓厚厚的现金,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两万块,“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紧接着火速抽纸、拿笔,低头刷刷写字,下笔飞快,生怕晚一秒对方反悔。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入股合同,写完抬头。
周小光低头扫了一眼,直接点头默许。
两人抬头对视,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客套,彼此的心思全都通了——从此利益捆绑,一条船上的人。
当天下午,公路边的空地直接开工。
机器进场、工人到位、材料堆场,叮叮当当、热火朝天,轰隆隆的施工声直接响起来。
自打村支书入股之后,怪事彻底出现。
之前天天挂在嘴边的耕地严查、乡里巡查、县里整改,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说没人来查,就算有乡里的干部开车路过,探头看见这边大兴土木,也全都假装没看见,车速都不减,看一眼直接开走,谁都不来找麻烦。
村里所有村民站在远处围观,一个个瞪着眼、抿着嘴,脸色酸得不行。
有人眼红得咬牙,有人心里嫉妒得发狂,看着平地起厂房,看着周小光年纪轻轻风生水起,心里极度不平衡。
几个心眼小的村民,夜里偷偷摸摸结伴,专门跑到乡里土地所实名举报,张嘴就告周小光违规占耕地建厂、违法施工。
土地所的干部坐在办公室里,听完举报,脸上平平淡淡,一点波澜没有。
他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水,眼皮都不抬,随口敷衍:
“知道了,这事我们之前不知情,已经登记了,后续我们会安排人回头调查。”
就这一句空话,直接把举报的村民打发走。
所谓的调查,从头到尾杳无音讯。
一天、十天、半个月、一个月。
事情就这么死死拖着,没人管、没人查、没人问。
举报作废,督查落空,规矩形同虚设。
整整一个多月过去。
原本光秃秃的耕地,一栋崭新、规整、宽敞的厂房稳稳立在路边,砖墙砌得笔直,房顶搭得整整齐齐,大门、院墙、场地全部完工,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