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初二暑假，天儿热得发燥，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冒热气。自打上次跟国庆硬碰硬过后，小光的日子顺顺当当，没人敢再随便招惹他。
可二哥周江湖，还在慢慢收拾那三间空门市。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扫得发亮，门窗擦得透亮，就是一直空着没动静——他压根没想好这三间门面能干啥，连自己都没个准主意，就这么空在那儿。
小光放了暑假，天天瞅着这三间空房子，心里直犯嘀咕：这可不能一直闲着啊，二哥前前后后忙活这么久，够辛苦的了，总不能让功夫白费，肯定得帮二哥好好盘算盘算出路。
这天傍晚，天凉快下来，哥俩搬了两个小马扎，坐在门市门口，一人拿个蒲扇慢悠悠扇风。小光开门见山，直愣愣问：“二哥，你收拾这三间门面，到底打算干点啥？”
周江湖手里扇着扇子，眉头皱了皱，眼神飘向远处，语气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向往：“我不想在本地待了，也不想干那些守摊子、打工的活儿了。我就想出去闯闯，见见世面。”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南方，一直窝在老家。我想去南方发展，出去碰碰运气。兄弟你也知道，我这人，不想留在家里，事儿太多，人情杂，闹心。”
小光听着，低头琢磨了好一会儿，心里盘得清清楚楚：大哥周海洋还在汽修厂踏实干活，二哥想出去闯，也不是不行。兄弟分开，各奔前程，各自发展，以后互相帮衬、互相支援，反而更好。
他抬头看向周江湖，眼神亮了亮，随口问了句：“那你为啥不去香港？”
周江湖听完，一下子笑出了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无奈：“小弟啊，你想过没有？我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压根不会说粤语，一句都不会。再说我英语又烂得不行，一个单词都记不住。我要是去了香港，两眼一抹黑，话都听不懂，还怎么混？”
他收了笑，认真看着小光，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寻思着，去广州，或者深圳，你觉得怎么样？那俩地方都是南方大城市，机会多，北方人也多，说话也听得懂，好混。”
哥俩晚上坐在老家门市门口，把所有路子、风险、后果全部掰扯得明明白白。
周江湖心里一直虚，嘴上说着想去南方闯荡，实则没本钱、没人脉、没出路，只是不甘心窝在小县城窝囊一辈子。
反观初二的小光，年纪轻轻心思城府极深，听完二哥的念想，心里瞬间盘死了全盘计划——自己出钱、自己铺路、自己兜底，帮二哥逆天改命。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街上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小光准时起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拉。
他揣上存折，快步赶到镇上银行，安安静静排队。全程面色平静，眼神沉稳，哪怕要取的是九六年整整一万块的巨款，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少年人的慌张。
轮到他办业务，他语气平直：“取钱，一万。”
拿到现金后，他低头反复数了三遍，分作两沓，三千、七千分开贴身藏好，扣紧衣扣，按压胸口确认数次，杜绝所有差错，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他直视周江湖：“二哥，钱齐了，今天立马动身。”
周江湖当场怔住，眼眶瞬间发酸，嘴唇微微发颤。
他这个当哥哥的，没本事没积蓄，前路一片漆黑，只是随口吐了句心事，没想到年少的弟弟，直接砸光家底、拼死为自己铺出一条生路。他心里又愧疚又感动，重重点头，不敢多说话，怕自己情绪绷不住。
哥俩简单收拾两套换洗衣物，轻装出发，直奔火车站，坐上南下的绿皮硬座。
车厢闷热嘈杂、人挤人、气味混杂，十几个小时的路程，两人全程沉默。小光闭目复盘所有流程，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周江湖坐立难安，手心冒汗，心里又期待又惶恐，七上八下。
一路平安无虞，火车抵达广州。两人一秒不歇，出站就转公交、转大巴，一路辗转，直奔深圳罗湖、蛇口交界的边境城中村。
这边鱼龙混杂，全是南下找活路、想闯香港的外地人，到处藏着灰色门路。小光熟门熟路，带着二哥专走偏僻小巷，避开巡逻，顺利找到当地深耕多年的蛇头。
蛇头五十来岁，本地老油条，眼神精明，吃了几十年边境这碗饭，看人极准。
他扫了哥俩一眼，压低声音直入主题：“过新界？两个人三千，一口价，我有人脉，半夜绝对安全上岸，不被抓。”
小光不还价、不墨迹，直接掏出三千块递过去。
蛇头点完钱，干脆交代：“就近找小旅馆锁门等着，别探头别搭讪，等我通知。”
深夜海风大作，边境路灯昏暗，武警换班出现管控空档。蛇头悄悄摸来带路，三人专走滩涂荒地、监控盲区，靠着打通的关系，避开所有哨卡巡逻，半个多小时就悄无声息踏入香港新界偏僻泥滩。
落地站稳，周江湖腿都是软的，心脏狂跳，浑身紧绷不敢喘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蛇头这时才简单直白说清核心门路，不多废话、句句干货：
“单纯偷渡过来永远是黑户，早晚被遣返。我手里有个八零年逃港留下来的空身份，绝对干净。
当年一对夫妻带三岁男孩游来香港，后来孩子街头混乱斗殴意外死了，父母伤心过度，没去警署注销户口。
年代久远、档案简陋、没指纹、照片模糊、几十年空挂无记录。
五千块转给你，全套居住证明、担保人资料、早年逃港底档全给你，你去警署补办身份证，直接洗白成香港本地人，现在回归前夕核查最松，稳赚不赔。”
周江湖瞬间呼吸急促，满眼狂喜，转头看向弟弟。
小光神色淡淡，只说了一句：“机会难得，值得办。”
周江湖不再犹豫，立马掏出剩下五千块全款交付。
蛇头收完钱，把一整套资料全部递给他：老旧模糊的三岁存档照片、八零年入境登记底档、新界老宅居住地址、正规本地担保人姓名电话。
最后只简单叮嘱一遍话术：“就说小时候证件遗失，常年在本地生活，记性差、年代久记不清细节，别的别多嘴，问啥按模板答。”
交代完毕，蛇头转身离开，剩下周江湖一人准备去警署办证。
小光全程冷静沉着，反复叮嘱：“稳住、别慌、少说话、别主动搭话，出完证立刻回来。”
周江湖深吸好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攥紧手里所有资料，整理好衣服，放平神态，一步步走向就近的香港警署。
九十年代末的香港警署，氛围肃穆，工作人员做事刻板，但临近回归，核查早已松懈敷衍。
周江湖走进大厅，刻意放慢脚步，脸上装出一副老实木讷、不善言辞的本地人样子，眼神不飘不躲，稳稳走到办证窗口前。
窗口警员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办什么业务？”
周江湖提前背熟话术，语气平缓、语速偏慢，带着一点老实人的迟钝感，不慌不忙：
“阿sir，我补办身份证。我小时候证件弄丢了，十几年了，一直没补，现在想用，过来补办一张。”
警员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所有资料、那张模糊的三岁黑白老照片，低头翻看档案，随口常规问话：
“姓名？”
周江湖稳稳回答对应假名。
“出生年份？什么时候来的香港？”
周江湖严格按模板应答：“1977年生，八零年跟着父母从内地过来香港，一直在新界这边住。”
警员指尖划着老旧的纸质存档，头也不抬继续问：“既然一直在本地住，为什么身份证十几年不补办？”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提前备好话术，周江湖脸上装出茫然又无奈的样子，语气诚恳自然：
“阿sir，那时候年纪太小，证件丢了自己记不清。后来家里条件差，父母没文化，不懂要补办。这么多年一直浑浑噩噩过日子，平时打零工也用不上证件，就一直拖到现在。现在要正经找工做事，才想起补证。”
警员没有起疑，继续追问：“父母呢？现在不在身边？”
周江湖面色微微低落，装作略带苦涩的样子，语气平平：
“早年香港街头乱，父母后来陆续不在了，家里早就没人了，我一个人混日子。”
警员听完没有半点怀疑，毕竟年代久远、当事人双亲离世、孩童时期丢证、底层打工疏于办证，在当年的香港太常见了。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张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五官的三岁老照片，再对比周江湖现在的模样。
年代跨度十几二十年，孩童长成青年，五官变化极大，加上照片画质极差、模糊发虚，根本不存在比对破绽。
警员随口又问：“居住地址对得上？担保人认识？”
周江湖点头，应答流畅：“地址一直是老地址，担保人是我家以前老街坊，住了几十年的邻居，都认识的。”
警员随手翻了翻担保人备案信息、早年居住登记记录，全部齐全、有据可查。
彻底没有疑点之后，警员彻底放下戒心，一边录入信息一边随口感慨：
“难怪档案一直挂空，家里没人管、自己小时候丢证，拖这么久才补，也正常。”
他不再多盘问一句，拿起表格让周江湖简单签字确认。
周江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紧，但写字稳稳当当，不露丝毫破绽。
签完字，警员盖上公章，录入系统，走完全部流程，抬头说道：
“没问题，资料真实齐全，核查通过，等着出证就行。”
短短十几分钟，一张合法正规、真实有效、可正常使用的香港居民身份证，顺利办理完成，递到了周江湖手里。
接过身份证的那一刻，周江湖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他低头死死盯着这张证件，心脏狠狠震颤，眼眶瞬间发热。
从内地一无所有的穷小子，靠着弟弟的魄力、金钱、眼界，靠着这独一无二的时代漏洞，彻底逆天改命，变成了正经香港居民。
压在心底多年的自卑、憋屈、无望，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希望和新生。
他强行稳住情绪，把身份证贴身放好，礼貌点头离开警署。
外面天色微亮，天快要彻底亮透。
他第一时间折返找到弟弟小光。
小光听完全过程、看到真实身份证，脸上依旧没有狂喜，只有一丝淡淡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