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本该背着书包去学校早读的日子,周小光没有踏进校门半步。
他一身简单布衣,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肩上挎着一只鼓得快要变形的旧书包,沉甸甸压得肩头微微下沉。
书包里,是昨夜从赌场赢回来的整整十二万八千块现金。
1996年的小县城,这笔钱已经是近乎天文数字。
周小光心思原本很简单。
钱放家里,随时怕偷、怕抢、怕国庆派人上门翻找,根本睡不踏实。
唯一稳妥的出路,就是存银行。
他手里攥着自家的户口本,心里笃定,有户口本在,存钱肯定没问题。
八点半,工商银行刚开门没多久,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办业务的储户,大多是大爷大妈、上班职工,没人喧闹,安安静静排队等候。
周小光径直走到现金窗口,没排队,直接上前。
窗口柜员是个二十三岁的女职员,名叫李娟。
李娟本来低着头慢悠悠整理单据,抬头看见站在窗口前的居然是一个看着也就十六岁、还带着学生气的半大少年,还以为是来存零花钱的,随口问道:“存钱?存多少?”
周小光没废话,把书包往窗口台沿一放,拉链拉开,直接把一沓沓崭新的蓝色百元钞票整齐往外拿。
一沓。
两沓。
三沓……
整整十二沓整钱,外加一摞零散八千,厚厚一叠小山一样堆在柜台桌面上。
一瞬间,钞票崭新刺眼的红光铺满整个窗口台面。
李娟手上的笔“啪嗒”直接掉在柜台上。
她整个人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都停滞半拍,双手下意识撑住柜台,整个人身子都绷直了。
大厅里原本安静坐着的所有客户,闻声全部扭头看过来。
一眼看到柜台那堆积如山的现金,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错愕、呆滞、不敢相信。
“我的天……这么多钱?”
“这孩子多大啊?看着还在上初中吧?”
“谁家小孩手里揣十几万现金?”
“这年头大人都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细碎的小声议论密密麻麻在大厅炸开,所有人目光死死钉在周小光身上,从头到脚来回打量,眼神里全是震惊、疑惑、揣测。
有人身子微微前倾,有人悄悄站起来踮脚看,没人再敢坐着发呆。
李娟手心哗哗冒汗,后背瞬间一层细汗,再也不敢自作主张,连忙抬头,声音都微微发颤:“你、你等一下!千万别动!我喊经理!”
她立刻起身,小碎步快步冲到办公室门口,压低声音急喊:“张经理!张成军经理!快出来!大额超级现金业务!我处理不了!”
没几秒,四十出头、穿着正装、戴着工牌的银行客户经理张成军快步走了出来。
他在工行干了十几年,常年办各类大额存取,见过不少大钱,但一走到窗口,看见台面上堆得满满当当、红得晃眼的现金,眼皮狠狠跳了两下,眉头瞬间死死皱紧。
他弯腰低头快速粗略扫了一遍,心里瞬间算出数额——十二万八千整。
随后他目光立刻落在站在窗口前,神色平静、站姿沉稳、半点不慌不乱的少年身上。
张成军语气凝重:“你存这些?”
周小光点头,抬手把手里的户口本递进去:“对,我存钱,这是我的户口。”
张成军接过户口本,指尖快速翻开内页。
首页清清楚楚:周小光,十六周岁,在校学生,独立户主,单户无监护人。
看到这行信息,张成军脸色彻底沉了。
九十年代小县城,一个十六岁学生,无父母陪同、无身份证、独自拎十二万八现金存钱,太反常了。
按照银行硬性规矩,这种超大额不明现金,必须监护人到场签字、必须资金合法来源证明、必须身份双核实,缺一样都不能入账。
张成军不敢担半点风险,没有犹豫,拿起座机电话,直接拨通辖区派出所值班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很快接通。
接电话的,正是当天值班民警王明亮。
“喂,派出所您好,我是工行张成军。我们现在遇到个情况,一个十六岁在读学生,独自携带十二万八千元现金来我行大额存款,仅有户口本,无身份证、无监护人陪同。按流程需要报备核实资金是否合规,请问这边有没有备案记录?”
电话那头的王明亮一听这数额、这年龄、这独自存款,脑子瞬间彻底清醒。
昨夜县城赌场,初一少年周小光单挑地头蛇国庆,硬生生赢走十二万八,碾压全场、全身而退的事,昨晚一夜之间传遍了县城所有公职圈、混混圈、商户圈。
全城皆知,全城缄口。
王明亮太清楚周小光的性子。
年纪小、无牵无挂、没软肋、敢拼敢狠、遇事从不怂,是真正能鱼死网破的硬茬。
国庆在县城称霸多年,人脉广、场子大、手下一堆小弟,照样被这半大少年按在地上吃瘪,连报警都不敢,只能硬生生咽下大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明亮脑子里飞速权衡利弊。
一、钱是赌场对局输赢,双方自愿,无人报案,不属于赃款。
二、国庆本人隐忍认栽,绝不声张。
三、招惹一个毫无顾忌的少年,纯属给自己找无尽麻烦。
权衡完,王明亮语气瞬间放平,带着只有成年人懂的隐晦告诫,缓缓开口:
“张经理,这事我知道了。”
“这个小孩,你们别深究、别盘问、别为难、别登记、别报备。”
“资金来源你们不用查,也不用问。”
“咱们小县城最近发生了什么,你们心里有数。”
“装傻办事,平安无事。千万别招惹这个孩子,谁碰谁惹麻烦。”
短短几句话,字字通透。
张成军混迹职场多年,人情世故一点就透。
瞬间听懂所有潜台词:
这少年惹不起。
这钱来路大家都懂。
不能查、不能问、不能管、只能推。
张成军连忙恭声应声:“好、好,我明白了,谢谢民警提醒。”
咔哒一声,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王明亮放下听筒,身子往后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暗自感慨:
世道真的变了。
一个十六岁读书娃,硬生生掀翻县城老牌地头蛇。
十几万现金随身带,全城大人看着都忌惮,没人敢惹、没人敢查、没人敢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傻,是县城所有人现在唯一的保命规矩。
……
银行大厅这边。
张成军挂完电话,脸上所有试探、疑惑、严查的神色全部褪去,只剩下无奈。
他看着面前平静站立的周小光,只能按着死规矩,委婉又坚决地开口:
“小伙子,我不为难你,这是死制度。”
“大额超十万存款,未成年人必须监护人到场签字。”
“必须提供合法资金来源证明。”
“你现在两样都没有,我系统根本过不了,我也不敢违规操作。”
周小光静静站着,听完所有话。
脸上看不出情绪,心里那点唯一的指望,彻底碎干净了。
他原以为,有户口本、有真人、有钱,就能稳稳存住。
现在彻底懂了——
未成年、无监护、无证明,这笔钱,银行死活不收。
大厅里所有储户依旧偷偷侧头盯着他,眼神复杂到极致。
好奇、敬畏、忌惮、不解,层层叠叠,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议论,更没人敢上前搭话。
周小光没闹、没吵、没辩解、没一句废话。
他低头,双手稳稳把一沓沓钞票重新码齐,一张张塞回书包,拉链拉死、扣紧。
刚才一直沉稳如水的心态,第一次彻底乱了。
家里藏,怕国庆报复、怕失窃、怕失火、怕暴露。
银行存,制度卡死,根本不收。
十二万八,一笔足以颠覆小县城普通人一辈子的巨款,此刻在他手里,变成了烫手要命的麻烦。
他转身,背脊依旧挺直,只是脚步比来时沉了太多。
一步步走出银行大门。
门外是县城最热闹的主街。
阳光刺眼晃眼,车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铃乱响,路边油条摊、豆浆摊、杂货摊烟火蒸腾,人声嘈杂。
满街热闹,满眼烟火,却半点暖不到他身上。
周小光独自站在马路边,身形单薄,孤零零立在人流里。
他抬手摸出兜里廉价的散装香烟,低头点火。
火苗一闪,烟燃起来。
他指尖夹着烟,静静站着,一口一口闷吸。
烟雾往上飘,模糊眉眼,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迷茫和烦躁。
他脑子乱成一锅粥。
放家里不安全。
存银行存不了。
这笔钱,拿在手里,时时刻刻都是祸根。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