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初春的冷风猛地灌进屋里,吹得桌上的笔录纸哗啦作响,翻飞不停。
他站在窗边,看着派出所院子里停放的警车,阳光下警灯红蓝反光一闪一闪,格外醒目。
沉默片刻,他抬手关上窗户,转身落座,语气干脆,一锤定音。
“证据严重不足。”
“第一,周海洋没有参与任何一次抢劫作案,没有到场、没有分赃、没有提供任何工具帮助,构不成团伙犯罪。”
“第二,所谓的‘出主意’,只是两句民间人人皆知的闲话,劫道、卖药的野路子,随便问哪个成年人都听过,无法定性为专门教唆犯罪。”
“第三,全案只有虎子一人的单方面口供,属于孤证,法律上无法定罪。”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水,喝了一口,毫不在意水的温度,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咯噔声。
“办案讲证据,不讲怀疑、不讲推测。没有铁证,就不能随便拘押、定罪。”
“放人,周海洋、周小光,全部无罪释放。”
王明亮嘴唇动了动,心里满心不甘,明明心里清楚这小孩绝对不简单,可挑不出半点法律漏洞,最后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
他低头默默收拾所有笔录,一张张摞整齐,塞进档案袋,封口缠紧,规规矩矩放在桌角。
随后起身,走出办公室。
很快,审讯室房门被推开。
王明亮走进来,拿出钥匙,打开兄弟二人手腕上的手铐。
周海洋立刻抬手揉搓手腕,皮肤上被手铐勒出一圈紫红的深印,又疼又麻。他全程低着头,不敢说话,眼神躲闪,浑身依旧发虚、发软,整个人还没从恐惧里缓过来。
周小光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自己手腕的红印,神色平淡,连揉都没揉,毫不在意。
他习惯性抬手往兜里摸钥匙,指尖一探,摸了个空。
他心里微微一顿——随身的店铺钥匙早就被办案人员收走了。
指尖蜷了蜷,又缓缓松开,面上依旧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两人跟着王明亮,一步步走出审讯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派出所大门口。
门口阳光刺眼,和昏暗压抑的审讯室判若两个世界。
王明亮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小光身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眼底藏着无奈、忌惮,还有一丝“算你走运”的意味。
他语气平平,淡淡叮嘱一句:“走吧,以后安分点,别再惹事。”
周海洋低着头,全程沉默,双手紧紧攥着自行车车把,脑袋垂得很低,不敢抬头看人,脚步虚浮,慌忙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周小光跟在后面,走到大门门槛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回头淡淡看了王明亮一眼。
仅仅一秒,他收回目光,抬步跨出大门台阶,推着自行车,跟在大哥身后往前走。
王明亮站在派出所门口,静静看着两人的背影。
王明亮在门口站了很久,久久没动。
兄弟俩推开自家院门,一前一后走进屋里。
刚跨过门槛,周海洋整个人直接垮了。他一屁股重重砸在木椅子上,椅子被压得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响动。他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死死贴住墙面,墙上掉渣的白灰厚厚蹭了一背,他半点不在意,也懒得拍。
从派出所出来到现在,他脸上的血色一直没回过来,惨白惨白的,像彻底脱水的白纸。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干得发疼。他紧张、慌乱、后怕,控制不住地反复用舌头舔嘴唇,越舔越干,越干越想舔,整个人处于一种呆滞发懵的状态。
他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十指死死攥着裤腿,用力攥、用力拧,把布料拧得皱成一团麻花。他低着头,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鞋面。鞋上落满尘土,鞋带死死系着两个死疙瘩,怎么解都解不开,就跟他今天这死局一样,死死困住人。
他嘴巴张了好几次,嘴唇不停哆嗦、开合,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喉咙发紧,闷闷地吐出一句话,声音又低又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带着愧疚跟弟弟认错。
“小光,我刚才真被吓傻了……在里头我脑子一片空白,啥话都不会说。”
“你知道我嘴笨,我不会跟警察说话,我真不知道该咋辩解、该咋说。”
他整个人还没从审讯室的恐惧里缓过来,浑身发软、心慌气短,从头到脚都是无力和后怕。
另一边,周小光站在门口,动作稳稳当当,一点看不出刚从警局死里逃生。
他随手脱下外套,平整搭在椅背上,不慌不乱。走到桌边,拿起水壶晃了晃,空空荡荡一点水都没有。
他沉默着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慢慢灌进水壶,把水壶稳稳放到炉膛上。
炉子里的柴火还没彻底熄灭,通红的炭火燃得正旺,火苗轻轻舔着壶底,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响。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火苗跳动的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小光拉过一把椅子,稳稳坐下,距离大哥不远,伸手就能碰到。
他侧头看了周海洋一眼。
大哥全程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整个人蔫得彻底,心虚、害怕、愧疚,全部写在身上。
周小光静静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盯着炉子上慢慢冒起的细小白汽。
一缕一缕白气从壶嘴飘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轻轻散开、消失。
他抬手,手心朝下、五指微张,轻轻晃了两下。
动作很轻,就是一句无声的:行了、别说了、过去了。
语气平平淡淡,不不耐烦、不心疼、不安慰、不指责,就是稳稳当当、彻底接下所有事。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
简简单单五个字,把大哥所有的慌乱、自责、害怕全部接住。
他心里透亮,比谁都清楚自己大哥是什么人。
周海洋能干、能吃苦、能受罪。修车、搬砖、扛水泥,一天熬十几个小时,累到虚脱都不会吭一声,干活从来踏踏实实、任劳任怨。
可他老实、嘴笨、脸皮薄、心思实。
干活行,出力行。
跟人打交道、玩心眼、应付场面、扛事顶雷,他一点都不行。
遇上警察、遇上审问、遇上压力,他瞬间就慌、瞬间就懵,大脑直接空白,根本不知道怎么自保。
周小光目光慢慢落在大哥的手上。
那是一双常年干重活的手。
手掌宽大、指头粗短、骨节突出。手背上长满密密麻麻的冻疮,红肿开裂,裂口渗过血丝,现在干结成一块块黑硬的血痂。指甲缝里塞满洗不净的机油黑泥,一层叠一层,怎么抠都抠不干净。
这双手,只会出力、只会干活、只会受罪。
从来不会玩心眼,不会害人,不会自保,不会耍滑。
周小光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同样落满灰尘,鞋带也是死死的两个死结。
他开始在脑子里快速复盘这二十天所有事。
从正月十五虎子上门逼路子,到虎子团伙疯狂抢劫九天,再到全员被抓、口供牵连、警方抓人、审讯对峙、最后证据不足放人。
一桩桩、一件件,从头到尾,像梳理一团乱麻,被他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心里只有四个字:侥幸到家。
真的是命好。
虎子贪心、莽撞、无脑,只想着发财,根本不懂人情世故,不懂留证据、不懂拉扯、不懂捆绑。
他拿了路子、犯了大案,半点好处都没给周家兄弟送。
没送烟、没送酒、没送礼、没分钱、没联系、没往来。
如果虎子稍微聪明一点,事后拎两瓶酒、塞一条烟、送几百块钱。
就这么一点点东西。
今天周家兄弟百口莫辩。
警察只要问一句:他既然跟你没关系,为什么给你送礼?为什么跟你私下往来?
单凭这一点,周小光所有完美说辞、所有逻辑闭环,全部崩塌。
只要有一丝往来、一丝好处、一丝牵扯,他就是教唆、就是同伙、就是幕后主谋。
今天绝对不可能干干净净走出警局。
幸亏虎子没良心。
幸亏虎子蠢。
幸亏虎子不懂人情、不懂捆绑、不懂栽赃。
周小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有一阵彻骨的后怕。
他脑子里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本旧刑侦书,是早年公安内部编印的案例资料。
那本书他翻得烂熟,页角卷边、纸页发黄、字字句句都刻在脑子里。
书上无数案例告诉他:
坐牢的人,大多不是胆子大,是脑子笨。
出事的人,大多不是坏事干太多,是尾巴留太多。
栽跟头的人,大多不是手段不干净,是嘴不严、心软、手软、留人情。
虎子没送礼,是没留尾巴。
大哥全程模糊、记不清、不承认,是没留尾巴。
他自己只说大众皆知的江湖闲话,无指向、无教唆、无协助,是没留尾巴。
三条尾巴全部掐干净,警方就算心里再怀疑,也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周小光手指悄悄插进裤兜,攥紧了那把小店钥匙。
钥匙硬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这时炉子上的水彻底烧开了。
大量白汽滚滚涌出,壶盖被蒸汽顶得不停跳动,发出噗噗噗的均匀响声。
周小光站起身,拿起抹布垫住壶把手,稳稳把开水提下来,小心翼翼倒进旧暖壶里。
暖壶外壳是老竹编的,底沿磨得毛毛糙糙,是家里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件。
倒完水,塞紧暖壶塞,他把水壶轻轻放回炉边。
重新坐下,静静看着依旧呆滞沉默的大哥。
周海洋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头、攥裤腿、浑身紧绷、心神未定。
周小光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不软、不刻意安慰,就是平静陈述事实,彻底翻篇。
“大哥,没事了。”
“过去了,以后注意就行。”
说完他站起身,穿好外套,拉链直直拉到领口。
“我去店里看看,你在家好好歇一会儿。”屋里,只剩周海洋一个人。
他终于慢慢松开攥得发皱的裤腿,双手伸到炉膛边烤火。
火苗滚烫,烤得手背发红发烫,他一点不躲,就那么死死烤着。
脑子里空空荡荡,一片白茫茫,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想不明白。
他全程只有一个念头:
弟弟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从小到大,弟弟从来没骗过他。
弟弟说能行,就一定能行。
弟弟说安全,就一定安全。
他不信警察、不信法律、不信运气,他只信自己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