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当场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自行车钥匙,钥匙棱角死死硌着掌心,硌得手心发疼,可他压根感觉不到。
他怔怔看着一脸平静的弟弟,心里又慌又涩。
弟弟说的这些,全是犯法的绝路,是掉脑袋的事。
可他心里也清楚,眼下除了这么应付,真的没别的办法。
不给出狠路子,虎子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死咬着他们不放。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默默把钥匙塞进裤兜,双手插进去,手指在兜里反复攥紧、松开、再攥紧,浑身紧绷。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咽下去的瞬间,喉咙火辣辣地疼,跟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心里只剩两个字:没辙。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兄弟俩正沉默着,院外突然传来熟悉的摩托车轰鸣声,突突突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直直朝着院子冲来。
周海洋耳朵瞬间绷紧,浑身肌肉猛地一僵,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冷汗。
声音进了院子,没有停顿,一直冲到院子正中央才彻底熄火。
“啪嗒”一声,鞋底重重踩在地上。
紧接着,一道粗哑的大嗓门直接喊了进来:
“小光兄弟!过年好!我特意过来给你拜个晚年!”
周小光和周海洋对视一眼。
就一眼,什么都懂了。
周海洋脸色瞬间惨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抿得发白发抖,整个人紧张得浑身僵硬。
周小光依旧面无表情,神色稳得滴水不漏。
他从床沿站起身,随便套上鞋子,鞋带都没空系,就这么趿拉着,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屋门。
院子正中间,虎子稳稳当当站在那儿。
光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刺眼,皮夹克敞着怀,里面花衬衫领口大开,脖子上挂着的小红绳配小金坠子晃来晃去。
他脸上挂着笑,嘴角刻意扯得很开,可眼神半点笑意没有,直勾勾盯着人,阴沉沉的,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和拿捏。
他身后站着那个卷发女人,一身红皮衣,嘴唇涂得通红,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打量着门口的兄弟俩,嘴角勾着一抹看热闹的冷笑,一副坐等看戏的姿态。
周小光站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腿两侧,指尖微微蜷起,全身看似放松,实则每根神经都绷到最紧。
他脸上勉强扯出一抹不冷不热的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客气又疏离。
“虎子哥,过年好。看着气色挺不错的。”
语气平平淡淡,就是最普通的拜年口吻,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海洋紧随其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弟弟身侧。
他双手死死攥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贴身衣服黏在皮肉上,又闷又凉。
他也陪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僵硬地往上扯,刚扬起一点,就控制不住地往下垮,满脸的局促、害怕和无奈。
虎子往前迈了两步,直接走到周海洋跟前。
他个头比周海洋矮半头,却刻意抬着下巴、梗着脖子、挺着腰板,气场嚣张霸道,硬生生压人一头,看着比谁都高傲。
他摸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嘴里的烟雾直接顺着鼻腔喷出来,直直扑在周海洋脸上。
他叼着烟,眯着眼,死死盯着周海洋,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实打实的威胁。
“海洋,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赶紧给我指条发财的路子,我等着呢,别给我装糊涂。”
周海洋手心全是汗,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疼得他指尖发麻,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紧。
他偷偷侧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周小光。
小光低着头,看着自己趿拉的鞋子,没系鞋带,露出的脚趾头冻得通红,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把刚才记下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出口。
“虎子,你想赚钱翻身,没本钱就两条路。”
“要么倒药,要么夜里上国道劫大货车。”
“路子我给你了,有没有胆子干,就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周海洋彻底闭紧嘴巴,心脏狂跳不止,浑身发冷。
冷风灌进院子,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凉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这不是冷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和心慌。
虎子听完,摘下嘴里的烟,随手弹了弹烟灰。
他盯着周海洋看了好几秒,眼神沉沉的,让人猜不透心思。
下一秒,他脸上直接绽开一抹真心的笑,不是客套假笑,是得逞的笑,是如愿以偿的笑。
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终于等到了。
“行,我知道了。”
他语气平静得离谱,仿佛刚刚听到的不是抢劫、贩毒的犯法路子,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重新叼回烟,吸了一口,白雾在冷风中瞬间散开。
他转身走到摩托车旁,抬腿跨上去,猛地拧动油门。
突突的轰鸣声炸响,车子瞬间窜出去,载着后座的女人,飞快冲出院子,拐上土路,眨眼就跑没了影。
车后座飘着的围巾甩来甩去,像一条扭动的长蛇,越飘越远。
周海洋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摩托车尾灯彻底消失的路口。
他的双手终于从裤兜里伸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乌云压得极低,整片天都闷沉沉的,像是随时要落雪,可雪就是憋着不下,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鞋上落满灰尘,鞋带死死系着两个死疙瘩,紧紧缠在一起,怎么解都解不开。
就像他们现在的日子,死死被困住,挣脱不掉。
他的嘴唇不停发抖,上下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轻得像老鼠啃木头。
抬手摸了摸额头,一手冰凉的冷汗,湿淋淋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他慢慢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小光。
周小光依旧站在门口,腰背笔直,双手垂落,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不出喜悲,看不出慌乱。
四目相对,周小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好说的。
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全都做了。
该走的歪路、险路、绝路,全都被逼着踏上去了。
虎子拿到了路子,肯定会去铤而走险。
不用想都知道,迟早出事、迟早栽进去。
可他们能怎么办?
不这么做,今天过不去,明天也过不去,虎子会死死缠着周家兄弟不放。
他们没得选。
周海洋浑身脱力,慢慢挪到门框边,后背紧紧靠上去,冰凉的木头门板吸走他后背的热气和潮气,稍微缓解了一点浑身的燥热和虚汗。
他摸出一根烟,颤抖着手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从鼻腔喷出来,散在冷风中,空空荡荡,什么都留不住。
他眯着眼,望着空荡荡的土路,声音闷闷的,又轻又哑,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和酸涩。
“小光,咱们到底是怎么混的……怎么就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了?”
他眼睛泛红,不是哭,是熬得太久、累得太狠、憋屈得太重,眼眶干涩发红。
周小光依旧没有回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没系鞋带的鞋子,看着自己冻红的脚趾。
指尖插进裤兜,死死攥着那把店铺钥匙,攥紧、松开、再攥紧,反反复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原本就是一个老老实实上学的初中生。
可现在,被逼着给混混出歪主意、出犯法的路子,间接推着别人往火坑里跳。
他不想做坏人,不想干脏事,不想当帮凶。
可环境逼着他、局势逼着他、生活逼着他。
他不这么干,一家人就要受欺负、受刁难、不得安宁。
他一点点被拖进泥潭,身不由己,越陷越深,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单纯读书的小孩了。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院子里的枯叶,飘在空中打了个旋,又重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