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压根顾不上脸上的冷风刺骨，竖起衣领、缩着脖子，低头快步走回自家小卖部。
刚进店，就看见徐师母已经早早到了，正默默擦拭柜台、整理货物。
徐师母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下：“回来了？”
周小光轻轻点头，没敢多说话，心里乱糟糟的，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他快步走进里自家的小卖部，再次拿出提前备好的两瓶酒、两条烟，装进布袋。
歇都没敢多歇，转头又往大金刚的五金店走去。
大金刚的店也早已开门，门口货架摆得满满当当，螺丝、钉子、合页、把手，大大小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大金刚依旧是那副蛮横霸道的模样，大冷天穿着短袖，一身肌肉鼓鼓囊囊，胳膊上青筋暴起，看着凶神恶煞、压迫感十足。
他看见周小光进门，立刻大步站起来，嗓门大得震天响。
“哎哟！小兄弟，过年好！新年发财！”
他快步上前，厚实的大手重重拍在周小光肩膀上，砰砰作响，力道又沉又猛，带着刻意的施压。
周小光稳住身形，脸上依旧挂着一模一样、分寸刚好的客气笑容，不卑不亢。
他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把酒和烟一一摆好。
“金刚哥，新年快乐。初八开市，我特意过来给你拜年，祝你今年生意红火、日进斗金。”
大金刚随手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眯着眼上下打量周小光，眼神锐利又凶狠，像盯着到手的猎物。
他摘下烟，弹了弹烟灰，语气听着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字字生硬有力。
“我听虎子说了，你这小孩脑子鬼精，最能出挣钱的好主意。”
“今天你给哥支个招，教教我，怎么能稳稳挣大钱？”
话音落下，他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弟往前默默跨了一步，双臂抱胸，眼神死死盯着周小光。
店里气氛瞬间凝固。
意思摆得明明白白：今天说不出靠谱的发财路子，你就别想走出这个店门。
一瞬间，周小光刚刚压下去的冷汗，再次顺着后背密密麻麻冒了出来。
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却僵硬得像画上去的，虚假又单薄。
裤腿下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他快速稳住心神，手悄悄插进兜里，死死攥紧钥匙，攥得指节发白、手心发疼。
他脑子飞速转动，瞬间理清思路。
对付国庆要讲心眼、讲路子，对付大金刚这种只会硬来的莽夫，就得讲霸道、讲硬抢、讲无人敢惹的蛮横。
“金刚哥，你的路子跟别人不一样。”
周小光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像是真心替他谋划。
“你手下弟兄多、气场足、胆子硬，整条街没人敢跟你硬碰硬。”
“周边所有工地，你直接带人过去承包工程，谁敢拦你？谁敢跟你争？没人敢！”
“工程到手，随便转包出去，躺着就能挣钱，稳赚不赔。”
他怕这点甜头不够，压着嗓子，又抛出更狠的路子。
“不光工地，县城北边那条河，河底全是黄沙。”
“别人怕违规、怕惹事、怕得罪人，不敢挖。你不怕！”
“你带人直接挖沙，挖出来的黄沙强行卖给各个工地、各个装修队。”
“没人敢不收你的沙，没人敢欠你的钱。源源不断的生意，源源不断的现金，这才是最稳的大钱！”
话说完，他闭上嘴，静静看着大金刚，眼底平静，心里却早已悬到了嗓子眼。
大金刚眯着眼，死死盯着周小光，盯了足足好几秒。
慢慢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狠狠碾平。
下一秒，他嘴角扯起一抹凶狠又满意的笑。
这笑不是客气，是赏识、是认可，是觉得这小孩够狠、够懂自己、能用。
“果然没看错你，你小子是真有脑子。”
周小光立刻又摆出一副谦卑的样子，疯狂摆手，姿态放得极低。
“金刚哥你千万别夸我，我就是瞎琢磨。”
“我就是个小屁孩，懂什么生意。都是你本身气场足、本事大，该着你今年发大财。我就是随口两句废话，不值一提。”
他再次弯腰拱手。
“哥你忙，我先回去了。”
转身走出店铺，脚步依旧平稳，看不出丝毫慌乱。
可一出门口，冰冷的风狠狠吹在湿透的背上，他直接打了个彻骨的寒颤。
浑身衣服全都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闷，从头到脚都是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他缩着脖子，头也不回，快步走回自家小卖部。
徐师母依旧在默默摆货，瞥见他匆匆回来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干活，通透又懂事。
周小光叮嘱了两句，就急匆匆地回自己家了，径直走进里屋，反手把门关上。
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冰冷的木板瞬间吸走背上的热气和潮气，稍稍缓解了身上的黏腻难受。
他脱下外套，里面的秋衣整片湿透，胸口后背全是汗渍，狼狈不堪。
他随手翻出一件干净衣服快速换上，把湿衣服揉成一团，狠狠塞在墙角。
随后他躺倒在床上，老旧床板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很久。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外头的喧闹、人情、算计、刀光剑影，全都隔在门外。
他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今天，总算熬过去了。
可他攥着钥匙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指尖反复攥紧、松开、再攥紧。
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无尽的沉重。
他太清楚了。
今天他给国庆、大金刚出的所有主意，全是歪路、全是恶路子，是在喂着两个混混越走越偏、越挣越黑。
可他没得选。
不喂他们甜头、不给他们好处、不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用，自己今天就无法平安脱身。
更关键的是——
从今天开始，这两个县城大佬，都记住了他。
他们不会放过他，只会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想把他拽进泥潭里、拽下水，变成他们专属的智囊，替他们一辈子干脏活、挣黑钱。
今天是暂时平安。
他只能装傻、只能妥协、只能夹缝求生。叹了一口气，“啥时候这日子才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