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人渣的惊雷 > 第136章 兄弟情
    三人回到小卖部,伸手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刚好挡住外头灌进来的冷风,店里瞬间安静暖和了不少,隔绝了街上所有的嘈杂。

    屋里灯光昏黄,安安静静的。周海洋径直走到货架跟前,抬手抽出一瓶散装白酒,指尖用力拧开瓶盖,清亮的白酒倒进玻璃杯里,酒水晃了两下,挂在杯壁上,缓缓往下淌。

    周江湖走到冰柜旁,拉开柜门,寒气瞬间扑出来,他随手拿出几瓶冰镇啤酒,瓶身冰凉,外面凝满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透骨的凉。

    周小光弯腰掀开柜台底下的柜子,摸出几袋花生米、一袋卤鸡爪、两根火腿肠,又转身走进里屋,端出一盘昨天剩下的家常菜。菜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找了个盆倒上开水,把菜盘搁进去烫了一会儿,稍微回了点温度,才端出来摆到柜台上。

    三人围着柜台随便坐下,搬来的凳子高低不齐,坐上去歪歪扭扭的。没人讲究这些,屁股踏实坐稳,脚老老实实蹬着地面,安安静静准备喝点东西、说说话。

    周海洋端起面前的白酒杯,仰头抿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嘴巴不停咂摸两下,回味着辛辣的酒劲,轻轻放下酒杯。指尖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去。

    他身子往后一仰,老旧的凳子前腿直接离地,微微晃悠两下,他轻轻稳住身形,靠得松弛又随意。两根手指落在木质柜面上,不急不慢地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平稳,听得人心头愈发沉静。

    沉默几秒,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闷闷的,分不清是自言自语,还是专门说给两个弟弟听。

    “小光,我刚才在边上看着,你今天那边火药味太足了。”

    他眼神平静,看得透彻,目光落在周小光身上,带着成年人的担忧。

    “国庆、大金刚这俩人,在县城街面上出了名的横。平日里横行霸道、抢生意、压人一头,一般人谁都不敢招惹,躲都来不及。你小小年纪夹在他俩中间,两头都不敢得罪,两头还都要应付,这段日子,肯定过得特别煎熬吧。”

    周小光拿起面前的啤酒杯,低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从头凉到脚,压得人心里发沉。他放下杯子,抬手用手背随便抹了下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没有夸张的起伏,就是憋在胸口太久,缓缓吐出来的那种疲惫。

    “大哥,你在外头干了一年多,看人看事确实准。”

    他始终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杯里的啤酒,酒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沫,慢慢悠悠散开,露出底下泛黄的酒水。他眼神放空,盯着那片酒水,看得格外出神。

    “我现在就是火中取栗。表面看着他俩对我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兄弟,实际上全是算计。我稍微一步走错、一句话说错,立马就是引火烧身,两边都得得罪,到时候我这点小店、这点安稳,全都保不住。”

    周海洋没有立刻接话,沉默着掏出一根烟点燃,含在嘴里深吸一口,白色的烟雾顺着鼻腔缓缓喷出来,在昏黄灯光里慢慢散开、消散。

    他抬手轻轻弹了弹烟灰,细碎的烟灰落在地上。他静静看着低头不语的周小光,看了好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垂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常年泡在油污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指关节粗糙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油,怎么抠都抠不净,是一年多修车熬出来的痕迹。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起伏,可熟悉他的两个弟弟都听得出来,这份平静底下,压着满满的憋屈和着急,快要绷不住了。

    “小弟,当初是你让我去学修车的,我听话,踏踏实实熬了一年多。”

    “现在换轮胎、换机油、调刹车、修发动机,基础的钳工、电焊我也都摸熟了。厂里老师傅都说,我这手艺在一众学徒里,算得上中等偏上,完全能独立干活了。”

    他顿了顿,烟又吸了一口,心里的难处终于缓缓吐出来。

    “可我不想一辈子在厂里给别人打工,熬死熬活拿那点死工资,还天天拖欠。我想自己出来单干,开个自己的汽修店。”

    说到这儿,他语速微微放缓,带着深深的无力。

    “但我现在啥都没有。空有一身手艺,没钱、没场地、没设备、没客源。你说,我这手艺,该怎么施展?”

    他全程不看两个弟弟,眼神落在桌上的花生米、火腿肠、剩菜上,像是在跟桌子说话。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翻身、想挣钱、想有自己的营生,可现实死死卡住他,半点出路都不给。

    一旁的周江湖全程沉默,手里端着啤酒杯,一口酒含在嘴里迟迟不咽,舌尖抵着酒水,半晌才慢慢吞下去。

    他放下杯子,指尖贴着冰凉的杯沿,一圈一圈反复摩挲,动作缓慢又沉闷,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心里清清楚楚,大哥难,老三更难,他夹在中间,帮不上忙,只能干看着。

    周小光抬手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没尝出半点香味,麻木地咽了下去。又捏起一颗,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以此压住心里的烦躁。他终于抬起头,眼神坦诚又疲惫,老老实实交底。

    “大哥,过年那几天我就跟你说实话了,我现在真的拿不出大钱。”

    他说话语气平直,像在一笔一笔算总账,冷静又无奈,没有半点推脱。

    “大金刚那两间门市,我一次性付了三年房租,整整九千块。这笔钱,我一分没剩,全拿给二哥,用来装修宅基地底下那三间门面了。”

    “我原本的打算,就是装修好租出去,开饭馆、开烟酒店、开小铺子都行,稳稳拿租金,家里就有固定进项。”

    他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可现在问题卡在这儿——没人手打理、没多余资金周转、市面行情也不稳,租客不好找。我这盘棋,暂时卡住走不动了。”

    他端起啤酒猛喝一大口,喝得太急,猛地呛住,连着咳嗽两声,脸颊瞬间涨红。他随意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沫,指尖轻轻敲着杯壁,笃笃的轻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早就看出来了,国营汽修厂撑不住了。今年下岗潮这么凶,国企大批量倒闭,那个汽修厂顶多再撑一阵子,早晚破产关门。”

    他眼神认真,带着一丝赌一把的笃定。

    “我一直在琢磨,等它撑不住的时候,咱们能不能顺势把那块地盘下来。”

    “场地现成的、设备工具全都有、常年积累的老客户也在,只要盘下来,你立马就能自己开店,不用从零熬起。”

    可话说完,他自己先垂了眼,露出少年人的无力。

    “但我心里也清楚,太难了。盘厂要的是一大笔现钱,咱们现在一分多余的钱都拿不出来。”

    “而且我还在上初一,天天要上课,根本抽不出完整时间跑手续、谈事情、盯工地。”

    他转头看了看二哥,又看了看大哥,眼神真诚又愧疚。

    “二哥跟着我忙活大半年,起早贪黑装修、看店、守摊子,到现在也没挣到啥钱。我们最难的时候,兜里总共就剩五块钱。五块钱,在九六年的街上,啥都干不成,买点盐、买点火柴就见底了,根本扛不住事。”

    周江湖重重点了点头,依旧沉默不语。

    他盯着桌上空空的碟子,眼底黯淡,心里坦然。他不怨弟弟,也不觉得委屈。他自己没本事挣大钱,只能跟着弟弟摸路子、熬日子。家里难处他都看在眼里,多说一句都是废话,只能憋着、忍着、陪着。

    周海洋抽完了手里的烟,弯腰把烟头摁在地上,狠狠碾了两下,彻底碾灭火星。

    他端起剩下的白酒,仰头一口直接干到底,滚烫的烈酒灼烧着喉咙、烧着胸口,辣得他眉头死死皱起,腮帮子紧紧绷着,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焦躁。

    酒杯重重磕在柜台上,发出咯噔一声闷响。

    他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还是全部咽了回去。

    他没话可说。

    弟弟把所有账目、所有难处、所有出路,明明白白摊在桌面上。

    等,已经等了一年,熬得快没心气了。

    借钱,家里没亲戚能靠、没人能帮衬。

    放弃自己开店的念头,他又打心底不甘心,好不容易学出来的手艺,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

    满心憋屈,无处发泄。

    店里彻底陷入死寂。

    空酒瓶歪在墙角,白酒瓶彻底见底,啤酒也喝得一干二净。花生米、鸡爪、火腿肠全都吃干净,剩菜只留下一层油汪汪的汤底。

    周江湖默默收拾桌面,动作麻木又熟练。端起空盘子扒拉两下,捡出最后一点碎肉吃掉,随后拿抹布一点点擦干净柜台,把空瓶子归拢整齐,把杯子摞在一起,放到柜台角落。

    周海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走到半开的卷帘门下,站在风口,望着外头黑漆漆的街道。夜里的马路空空荡荡,偶尔有车子路过,车灯刺眼的白光扫进来,一晃而过,转瞬又陷入黑暗。

    他静静站了许久,心里翻来覆去全是出路、活路、活路、出路,越想越乱。

    半晌,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又摸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盯着头顶昏黄的灯泡,灯泡落满灰尘,光线朦朦胧胧,照得整个屋子一片迷茫。

    周小光也站起身,伸手把柜台的账本收好,塞进抽屉锁死,钥匙揣进兜里,轻轻拍了拍口袋。

    他走到大哥身边,并肩站在门口,夜风凉飕飕吹过来,刺骨的冷。他竖起衣领,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裤兜,手指反复攥着兜里的钥匙,攥紧、松开、再攥紧,反反复复,压着心里所有的焦虑。

    沉默良久,他轻声开口,语气稳得很,没有画大饼,没有吹牛皮,只有一句实打实的托付。

    “大哥,你再等等。”

    “等咱们那三间门面租出去,有了稳定收入、手里攒出现钱,咱们立马着手,想办法盘下那个汽修厂。不是空话,就是再熬一阵子。”

    周海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回头、不说话。

    烟头在暗处一明一暗,火光忽亮忽灭,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他心里太苦了,太急了,太想翻身了。可他听得出弟弟语气里的认真,没有敷衍,没有推脱。

    他等了一年,还能再等。

    从小到大,弟弟从来没骗过他。弟弟说能等、有机会,他就愿意信。

    这份信,是他现在唯一的盼头。

    一根烟燃尽,他碾灭烟头,终于转过身,神色平复了许多。

    他拿起空白酒瓶晃了晃,彻底空了,随手放下。穿上外套,拉好拉链,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

    没有多余的话,只淡淡一句。

    “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两个弟弟一眼。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感激、无奈、期盼、隐忍,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嘴角极轻微的一动,没笑、没叹,随后转身走出店门。

    他扶起靠墙的自行车,跨上去,一脚蹬出去,二八大杠链条哗啦作响,夜色里的车尾灯越来越小,拐过路口,彻底消失不见。

    周小光独自站在门口,望着黑漆漆的路口,久久没有动。

    夜风不停吹在脸上,凉得人心头发颤。他双手垂落身侧,手指微微蜷起,单薄的身子立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