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稳稳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手指灵巧一转,烟在指尖呼呼绕了两圈,动作熟练又松弛,看着像常年抽烟的老手。转完,他抬手一撩,直接把烟别在耳朵上。
随后他慢慢抬眼,目光先飘向东边国庆的建材店,再缓缓扫向西边大金刚的五金店。
两边门店灯火通明,门口各自站着四五个壮汉,两两对峙、互不搭理。表面安安静静,实则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脑袋微微低下,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落满一层薄灰,是路边风吹的、地上蹭的,干干净净的白球鞋早就蒙了一层土。鞋带被他系得死死的、紧紧的,一丝不乱,跟他此刻紧绷的心一模一样。
没人知道,他看着平静站着,心里早就透亮到底了。
这五间看着光鲜的临街门市,早就不是做生意的铺面了。
这就是一个实打实的火药桶,只差一根火星子,瞬间就能炸得四分五裂。
国庆、大金刚两拨人,本来就是死对头。
现在开店都开一样的,建材、五金一模一样,连门头招牌的配色、字体都抄得八九不离十。
俩人就是摆明了对着干、硬碰硬,谁也不服谁。
生意场上,俩人卷得离谱。
你卖水泥便宜一毛,我直接再降两分压你一头;你买材料送一袋水泥拉拢客户,我直接搭一箱高端钉子抢客源。
今天你暗中撬走我的老客户,明天我背后挖走你的熟人脉。
普通生意人降价抢单,顶多是嘴皮子较劲、价格内卷。
可这两拨人,压根就不是正经做生意的料。
他们是混社会的,从小到大靠拳头、靠狠劲、靠抢地盘活着。
平时抢场子、抢利益、抢脸面,早就习惯了暴力解决问题。
现在表面开店经商、安分守己,暗地里就是借着门店占国道口的地盘,时时刻刻都在较劲、蓄力、试探底线。
周小光心里清清楚楚:
现在只是没撕破脸,暂时忍着、装和气。
可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早晚得捅破。
真到那时候,就不是降价抢客户的小事了,是直接动手、打架、砸场子、拼狠劲。
他耳朵上夹着烟,抬手取下来,叼在嘴里,不点火,就这么含着。
眼皮微微一眯,眼神冷沉沉的,打量着两边门口的人。
东边国庆的小弟,站得松散,眼神却一直斜瞟西边;西边大金刚的人,看似闲聊抽烟,余光死死锁着对面。
两拨人隔着一条马路,互不说话、互不对视,浑身的劲儿全都绷着。
就像两条饿极了的野狗,隔着老远弓着身子、炸着汗毛、压低喉咙呜呜低吼,就等带头的一句话,立马扑上去死咬、死拼、不死不休。
而他周小光的小卖部,刚好死死卡在正中间。
城门失火,必定殃及池鱼。
两边真要是打起来,他这夹在中间的小店,绝对第一个遭殃。
不用多想就能猜到后果:
今天两边打架失控,顺手砸烂你的玻璃;
明天故意找茬,拉土堵死你的店门;
后天联合货车挡路,不让你的烟酒货物进货。
你能咋办?
报警?
等派出所警车慢悠悠赶来,打架的人早散干净了,现场没人、没证、没把柄,啥都查不出来。
告状?
这两帮人都是混了多年的老油条,打架闹事、找茬捣乱无数次,早就摸清了规矩,打游击战、擦边球,抓不到实锤。
就算真抓到人,进去蹲几天、罚点钱,转头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报复、找你麻烦。
他就是个十四岁的初中生,未成年、没背景、没人脉、没势力。
赤手空拳一个孩子,凭什么跟两帮亡命社会的大人斗?
更要命的是,真闹起来,两边绝对都会逼他站队。
“小光,今天这事,你站哪边?”
你帮国庆,大金刚记恨你,往后处处针对、往死里整你;
你帮大金刚,国庆翻脸无情,彻底把你当成敌人;
你两边都不帮、保持中立,两边都会觉得你不识抬举、暗藏私心,两头一起记恨、两头一起打压。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想到这儿,周小光后背猛地一凉。
一股寒气顺着后脖颈直往下钻,顺着脊背凉到腰、凉到脚后跟,浑身汗毛都悄悄竖了起来。
不能再拖了,必须破局。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自己夹在中间,别说受伤,真闹起来,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可他跑不了,也不能跑。
这一排门市,是他全部的家底、全部的底气、全部的未来。
是他当初蹲在拆迁废墟,一块砖一块砖捡、一根钢筋一根钢筋攒出来的;
是他跟包工头步步博弈、寸土必争谈出来的;
是他跟二哥一砖一瓦、一泥一沙亲手建起来的。
这片地,这片房,是他从烂泥地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活路,说什么都不可能白白扔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要活命、想要保店、想要稳住局面,只有一条路。
找靠山。
而且必须是第三方靠山。
不能是国庆,不能是大金刚。
靠国庆,早晚被大金刚清算;靠大金刚,迟早被国庆拿捏。
这两个都是泥潭,靠上去只会越陷越深。
他需要一个两边都惹不起、两边都不敢得罪的人。
最好是穿制服、吃公家饭、沾公安系统的,手里有权、手里有规矩、能压得住混子的人。
只有这种靠山,才能让两拨地头蛇投鼠忌器,不敢随便动他、不敢随便毁他的店。
可难题摆在眼前。
他就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没亲戚、没熟人、没门路。
他这辈子接触过最大的官,就是学校的年级主任——徐国强。
徐国强这三个字一冒出来,周小光蹲在地上,指尖划拉地面的动作猛地一顿。
脑子里瞬间亮起一点微光,抓到了一丝机会。
他平时在学校,听老师们闲聊唠嗑,无意中听过一嘴:
徐国强老师的媳妇,以前在老商场当售货员,后来商场倒闭,就一直在家闲着带孩子,好几年没工作、没收入,全靠徐老师死工资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个消息当时听着没用,现在一想,简直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可他脑子一转,立马又冷静下来,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一个在校初中生,私自开店做生意本就不合规矩。
要是直接找上门,跟师母说“你来我店里上班、给我看店”,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徐国强为人正直、死要脸面、骨子里硬气一辈子,最忌讳别人说他利用老师身份谋私利、沾学生便宜。
自己这么一搞,不是帮师母找工作,是直接害死徐老师,毁人家名声、毁人家前途。
这条路看着亮,实则是死路,绝对不能碰。
周小光越想越烦躁,蹲在地上,手指头狠狠在泥地上乱划,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密密麻麻铺满地面。
划出来、抹掉,再划、再抹。
心里乱、脑子急、前路黑,一点稳妥的路子都找不到。
他蹲一会儿、猛地站起来,站几秒、又焦躁蹲下去。
反反复复、起起落落,浑身紧绷、坐立难安,跟屁股扎了刺、被开水烫了一样,浑身不自在。
店里的周江湖擦着柜台,抬头瞥见弟弟这副焦躁反常的模样,忍不住探头出来,随口打趣:“老三,你干啥呢?来回折腾,屁股长刺了?坐不住站不稳的。”
周小光压根没听见二哥的话,心里全是缠绕不开的死结,一言不发,低头径直走进店里。
他蹲在柜台后头,伸手翻出账本,哗啦啦翻了两页,一个字看不进去,又啪的一声合上,随手扔在一边。
抓起桌上圆珠笔,扯过一张废纸,低头快速写字。
国庆、大金刚、徐老师、公安。
四个字,四条路,四个死结。
他写一遍、划一遍,圈了又圈、涂了又涂,笔尖用力过猛,纸都快被戳烂了。
越写越乱,越划越慌。
最后他直接一把揉烂纸团,狠狠扔进铁皮垃圾桶。
“当啷——”
纸团撞在铁桶壁上,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周小光往后一靠,后背顶住椅背上沿,仰着头,直直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
天花板没刷腻子、没刷白漆,光秃秃灰蒙蒙的。
头顶悬着一颗老旧白炽灯泡,玻璃壳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昏黄微弱的光线慢悠悠洒下来,把店里照得暗暗沉沉。
他死死盯着灯泡里那根通红的钨丝。
钨丝细细一根,微微颤动,红得发烫,看着摇摇欲坠,好像稍微再用力烧一下,立马就会断裂、熄灭。
看着看着,他眼睛盯得发酸、发胀、发涩。
他心里瞬间对应上了自己。
现在的自己,就跟这根钨丝一模一样。
撑着、耗着、硬顶着,看着还亮,实则随时都会彻底断掉。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通红的灯丝。
漆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机会快没了、时间快没了、退路快没了。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突破口、等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几秒后,他猛地睁眼,身体一挺,站起身,随手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划破店里的安静。
他迈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向彻底黑下来的天色。
国道的路灯全部亮起,橘黄色的暖光铺满整条马路,朦朦胧胧、昏昏暗暗。
来往车辆的车灯连成一串,白的、黄的、红的,一串一串流动着,像夜色里滚动的珠子。
他沉默看了几秒,转头对着还在擦柜台的周江湖,淡淡开口:“哥,我出去一趟。”
周江湖手上抹布没停,抬头随口问:“天黑了,去哪儿啊?”
周小光没回话,脚步不停,直接走出店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路灯把他单薄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直直拖在水泥地上,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国道边。
他站在路边,抬手拦停一辆突突作响的三轮车,抬腿跨上去,低声说了地址。
三轮车突突冒烟,缓缓启动,尾灯越来越小,拐过路口,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没去找任何人,没去求人,没去托关系。
车子直接开到学校门口。
天色漆黑,学校大铁门紧紧锁死,冰冷的铁栅栏密密麻麻。
隔着栏杆,只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操场,空荡荡、静悄悄,啥也看不清。
他就站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冷风一吹,脑子瞬间清醒大半。
随后他顺着高高的围墙,从东头慢慢走到西头,再从西头慢慢走回东头。
脚步很慢、很沉,鞋底蹭着路面,沙沙作响,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自己仅剩的底气和退路。
双手死死插在裤兜里,指尖反复攥紧、松开、再攥紧兜里的钥匙。
钥匙齿狠狠硌着掌心,一阵阵生疼,疼得他头脑愈发清醒。
他开始反问自己:
一定要求人吗?
一定要靠别人吗?
一定要依附别人才能活吗?
难道自己不能靠自己?
他攥着钥匙,掌心的刺痛越来越清晰。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把钥匙揣稳,再次拦车返程。
车灯惨白,照亮前方灰蒙蒙的马路,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眯着眼,望着前路漆黑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