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号假期正式结束,周小光收拾好书本衣物,照常回到学校上课。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周江湖一人留守在家。
周江湖天生闲不住,整日往拆迁遗留的废墟区域跑。这片地方到处都是住户搬家丢弃的废料,旁人看不上这些破烂,任由它们堆在地里风吹雨淋。周江湖却一点不嫌弃,弯腰将各式砖块逐一捡拾收拢。完整度尚可的红砖、断成半截的残砖、边角磕碰缺损的青砖,不管能不能直接用上,他全都收集起来。
他把砖块运回家,顺着院墙根码放整齐,五千多块断砖被他一层层对齐堆叠,排布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跟砌好的矮墙一般。灶房门口也堆满了劈好的干柴,木柴码得老高,储存的燃料足够家里烧上好几个月。除此之外,铁丝、铁钉、废旧铁皮、坏掉的铁炉、缺把手的铁锅这类废铜烂铁,也被他积攒了一大堆。
等物料凑够数量,周江湖推着修好的三轮车,把废品拉到镇上收购站变卖。忙活许久最后只换到四块钱,虽说收入微薄,算不上什么大钱,但好歹有了进项,买盐、购置火柴这类日常零碎开销刚好能够覆盖,也能稍微减轻家里的经济压力。
国道扩建是县里重点推进的工程,施工推进的速度快得惊人。工地上全天热火朝天,白天机器轰鸣作响,到了夜里也是灯火通明。工人实行三班倒轮换作业,各类工程机械日夜不停运转,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施工区域用半人高的蓝色铁皮围挡彻底围起,沿着国道两侧一路延伸,将作业现场和外部道路隔绝开来。
而周小光家那四分菜地,恰好紧贴着铁皮围挡外侧。地里播种的菜苗已经破土生长,绿油油的茎叶长到一掌来高,长势十分喜人。这块空地地势平整开阔,距离施工场地又近,刚好适合停放大型器械、堆放建材物资。
工地内部空间渐渐不够使用,挖掘机、推土机、搅拌机停工后无处安放,水泥、砂石、钢筋、模板这些建材也缺少堆放区域。几番考量下来,工地的李包工头盯上了这片菜地。
李老板先是找到村支书老刘打听地块归属,得知这块地属于周家兄弟后,又细细询问周小光的为人行事。老刘没有隐瞒,把村里流传的事情如实告知,坦言这个少年年纪不大,心思却格外深沉,做事有主见性子执拗,不是容易打交道的人。
李老板听完心里暗自盘算,他清楚工程工期紧张,实在没必要为了一块空地招惹麻烦。一旦对方故意从中阻挠,拦截通行道路、干扰施工布局,只会耽误整体进度,到头来得不偿失。
周日下午周小光在家休息,李老板开着白色皮卡车径直来到院门口。他停稳车子站在门外朝院里张望,一眼就看见蹲在灶房门口的周小光。少年正拿着镰刀抵在磨刀石上来回打磨,嚯嚯的摩擦声细密持续。他身上只穿着校服内搭的白衬衫,外套脱放在一旁,袖口挽起两道褶皱,白净的手腕露在外头。听见门外动静,周小光抬眼扫了一下,没有多余神情,随即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李老板没有贸然进门,掏出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眯着眼打量院内景象。墙根整齐堆放着断砖柴火,旧三轮车靠在墙边,再看着埋头磨刀的少年,他心里对这人又多了几分考量。片刻后他叼着烟走进院子,走到灶房边停下脚步。
“你就是小光吧?我是工地负责人,姓李。”李老板嗓音浑厚有力,常年在工地指挥干活,说话自带一股硬朗的气场。
周小光停下打磨的动作,将镰刀搁置在磨刀石上,缓缓起身抬手拍掉裤腿沾染的尘土。他正视着来人,脸上平淡无波澜,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神情和平日里坐在教室听课的时候别无二致。
“李老板您好。”少年的声音平缓轻柔,语气克制沉稳,就像课堂上应声作答一般冷静。
李老板取下嘴边香烟弹了弹烟灰,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我这次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事情。你这块菜地挨着工地围挡,位置十分合适,我打算临时租赁下来堆放设备和建材。你放心不会白用土地,租金照常结算,地里的菜苗损毁也会按价赔偿。等道路修建完工,土地原样交还,不会耽误你后续耕种。”
说完这番话,李老板静静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周小光没有立刻开口回应,视线低垂落在鞋面,鞋身蒙着一层薄灰,鞋带绑扎得紧实规整。他拿起镰刀对着光线打量刀刃,打磨过后的刀口寒光发亮。放下农具后,他抬眼看向李老板,神态依旧从容镇定。
“租地没问题。”周小光吐字清晰,一字一顿说道,“第一,土地租金、菜苗损失都要按数赔付。”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轻轻比划,态度明确不容含糊。
紧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麻烦你们顺带把整片地面做硬化处理。工地现成有水泥砂石,顺带施工耗费不了多少材料。”
李老板眉头瞬间皱起,吐出的烟雾笼罩住面部:“你清楚四分地足足有两百多平米,硬化地面要消耗不少物料。”思索片刻后他语气松动下来,“不过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我们施工也要使用这片场地,顺手硬化不算难事。索性租金和菜苗赔偿都不再单独结算,用地面硬化抵消费用,你看这样可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小光一下子就听出对方是想讨价还价缩减开支,他没有当场表态,再次蹲下身打磨镰刀,细密的摩擦声不紧不慢回荡在院中。打磨完毕将镰刀放到窗台,他转过身直面李老板。
“还有第三点。”少年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化,仿佛只是逐条罗列清单,“我家里存下两千块完整砖块,还有五千多块半截断砖,另外剩余不少废旧钢筋。你们提供水泥和人工,借着这片地基,帮我把这块四分地改造成临街门市。”
听到这个要求,李老板当即怔住,手里的香烟从嘴边取下捏在指尖,烟灰簌簌落在地面。他盯着周小光看了许久,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重新叼回香烟深吸一口,烟丝燃烧发出滋滋声响。
“这件事我没法独自做主。”此刻李老板褪去了平日里指挥工地的强势气场,语气也低沉下来,“我需要和团队人员商议细节,几天之后再来给你准信。”
话音落下,他踩灭烟头转身离开。皮卡车引擎启动,车灯亮起,车子倒车调头,车尾的光亮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深处。
三天后的夜晚,李老板再度登门。这次他没有开车,骑着摩托车突突地停在院门口。熄火撑好车子,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空手推开院门走进院内。
此时周小光正蹲在灶房边淘米,井水冰凉刺骨,双手泡在水中被冻得通红,他却丝毫没有缩回的意思。李老板走到一旁蹲下,点燃香烟静静等候,没有主动开口打断对方。
周小光淘洗干净稻米,倒掉积水把盆放置在灶台,起身靠在灶台边缘,双手插进口袋看向来人。
“我已经和团队商量妥当。”李老板眯起双眼开口,“测算过你的土地,总面积大概两百六十平米,地块呈长条状,长四十米、宽六米五,后续我们还会上门精准丈量。”
烟气顺着鼻腔飘散开来,他继续说道:“我们定下方案,用你手头五千多块断砖砌筑四面墙体,建材不足的部分由我们补齐。顶部利用你留存的钢筋浇筑平整,再铺设工地闲置的石棉瓦,石棉瓦无需额外计费。”
停顿片刻,李老板补充划定界限:“房屋的门窗需要你自行置办,这部分我们不负责施工。”
周小光站在原地沉默思索,插在口袋中的双手反复攥紧又松开,指尖摩挲着兜里零散的钱币。他低头望向地面,目光落在灶房那块久经踩踏的青石板门槛,石板中间一道裂痕横贯左右,缝隙里积满黄褐色尘土。短暂思索后,他抬眼应声:“行。”
简简单单一个字,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李老板踩灭地上烟头,起身拍干净裤身尘土,主动伸出手掌:“那就按这个约定执行。”
周小光抬手与之相握,对方手掌布满厚实老茧,力道沉重有力。两人手掌轻晃几下便松开,李老板转身骑上摩托车离开。发动机的声响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夜色里。院子重回安静,只剩菜叶被晚风拂动的沙沙声,远处工地的机械轰鸣隐隐传来,沉闷得像是从地底涌动而出。
周江湖全程蹲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他手里捏着一根野草,在指尖反复缠绕揉搓,目光追随着摩托车离去的方向,随后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弟。
周江湖心里一直对周小光带着几分忌惮,他不怕弟弟发脾气争执,反倒畏惧弟弟沉默冷静的模样。每当周小光一言不发的时候,他心里总会觉得捉摸不透。方才这一句干脆的应允,他清楚这件事就此敲定,再多询问也没有意义。
周小光依旧倚靠在灶台边,双手从口袋抽出自然垂落,手指微微向内蜷缩。他抬眼望向月下的菜地,注视片刻后,他也迈步走进屋子,院门闭合,灯火熄灭,庭院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