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去，走廊那头就炸了锅。
“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铁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桌椅板凳乱倒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还有人在喊“别打了别打了”，喊得嗓子都劈了。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隔着好几间教室，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徐国强正端着茶杯喝水，听见动静手一顿，水洒了一点在手上，他也顾不上擦，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杯子底磕在玻璃板上，“咯噔”一声。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把红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他也没顾上捡，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小跑。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也听见了。王老师把红笔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上了，站起来跟了出去。刘老师把教案合上，课本摞整齐，放在桌角，拿起桌上的黑框眼镜戴上，镜片上全是灰，他也来不及擦，跟着往外走。陈老太太动作慢，她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她扶着桌角稳了稳，拿起老花镜又戴上，一边戴一边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从各个教室跑出来看热闹的学生，脑袋挤着脑袋，肩膀挨着肩膀，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喊“谁跟谁打”，有人在说“是二班的”，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只鹅。徐国强拨开人群，嘴里喊着“让开让开”，两只手把人往两边扒，挤了进去。
教室门口，两个男生扭打在一起。一个压着另一个，屁股坐在地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蹬在地上，把对方骑在身下。骑在上面的那个，拳头攥着，骨节突出，抡起来要往下砸，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一棱一棱的。
被压在底下的那个用手肘挡着，胳膊护住脸，腿在地上乱蹬，踢得旁边的桌椅东倒西歪，凳子翻了两把，四脚朝天，课本散了一地，有的被踩了，脚印子印在封面上，黑乎乎的，纸页折了角，皱巴巴的。
旁边站着几个学生，有的伸着手想去拉架，又不敢上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在身前晃了两下，不知道该放哪儿。有的站在旁边喊“别打了别打了”，喊得嗓子都哑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还有的干脆站在一边看热闹，两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看戏。
徐国强一步跨上去，弯腰一把揪住上面那个男生的后领子，手指头抠进领口，攥得紧紧的，使劲往后一拽。那男生被拽得往后一仰，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什么也没抓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咚”的一声，屁股墩在地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底下那个男生赶紧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左边颧骨那里红了一块，肿了，嘴角好像破了皮，血丝渗出来，他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道红，黏糊糊的。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刚跑完八百米。眼睛瞪着对方，眼球上全是血丝，嘴巴一张一合地在骂人，声音含在嗓子眼里，含混不清的，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坐在地上的那个也不服气，两手撑着地要站起来，手掌在地面上按了两下，撑起来了半截，又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徐国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手掌压在他肩头上，用力往下按，那男生被按得一屁股又坐了回去，仰着头看徐国强，嘴张了张，又想说什么，被徐国强瞪了一眼，把嘴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腮帮子鼓着，像含了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教室里的学生已经散了，有的跑到走廊上看热闹，有的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敢动，有的趴在桌上假装在看书，书是摊开的，可眼珠子骨碌碌转，偷偷往教室门口瞟。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好几把倒了，横在地上，课本和作业本散了一地，有的被踩了，脚印子印在封面上，有几个本子被撕破了几页，纸页耷拉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周小光不在人群中。他不在这堆往外跑的人里头，不在这堆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里头，不在走廊上，不在窗边。
他在墙角。
教室的西北角，是前后门的对角，离门最远的那一面墙。那里没有窗户，只有光秃秃的白墙，墙上的白灰刷得厚厚的，在日光灯下泛着白惨惨的光。墙角放着一把没人坐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校服，蓝色的，领口松了，挂着，像一块破布。
周小光站在那把椅子旁边，后背贴着墙，脚跟也贴着墙，整个人像嵌进了那个角落里。他的两只手垂在腿两边，手指头微微蜷着，没有插兜，没有攥拳头，就那么松松地垂着。
他的下巴微微收着，头低了一点，眼睛不是平视的，是从下往上翻着看的，眼皮半垂，瞳孔缩着。他看着教室门口的方向，看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生，看着旁边围观的、拉架的、喊叫的、吓傻了的同学们。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绷着脸的那种没表情，是真的没表情，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写。他不害怕，不紧张，不兴奋，不好奇，不厌恶，不鄙视。他的嘴角没有动，眉头没有皱，眼皮没有跳，连鼻翼都没有翕动。
他的嘴巴闭着，上下嘴唇贴在一起，贴得很紧，抿成一条线，那道线是平的，不往上翘，也不往下撇，就是直的，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轻到站在他旁边的人都感觉不到他在呼吸。他的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青色的，细细的，像地图上弯弯曲曲的小河。他的手不动，手指头不敲，不捻，不抠，就那么保持着微微蜷着的姿势，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抓。
他的眼睛在动。不是快速地转，是慢的，缓缓的，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他看着那两个打架的男生，看着他们的拳头和胳膊，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着他们喘气的样子，看着他们的手背上的青筋和嘴角的血丝。
他看着旁边那几个想去拉架又不敢动手的同学，看着他们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看着他们脸上的慌张和犹豫。他看着那几个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同学，看着他们歪着的脑袋，看着他们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