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天气依旧燥热,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嘶鸣,聒噪刺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周小光独自站在院子中央,抬眼缓缓环视整座院落,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寸寸看过去,看得认真、看得仔细。
二手门窗已经初步就位,原本黑漆漆的墙面洞口全部被堵住,不再透风漏空。外墙水泥彻底干透,平整灰亮,只等着后续刮白收尾。院子地面依旧坑洼不平,散落着砖头瓦块,墙角剩着一堆残余细沙,风一吹,沙尘四起,迷得人睁不开眼。
可眼前的房子,已经彻底成型。
二层小楼,三间临街门市,方方正正、稳稳当当立在自家院里。墙面朴实无华,房顶平整规矩,门窗老旧斑驳,看着不鲜亮,却格外扎实。
风吹不动、雨打不塌、日晒不裂,这是他一铲灰、一块砖、一根木料,硬生生靠自己双手拼出来的家。
周小光仰着头,从地基看到房顶,从墙面看到门窗,目光慢慢扫过整栋房子。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大笑、没有张扬,没人看得清是欣慰,是放松,还是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他慢慢蹲下身子,摸出一根烟点燃,低头静静抽着。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轻飘飘散开,被晚风一吹,瞬间消散无踪。
周江湖默默走到他身边,也点了一根烟,兄弟二人并肩蹲在院子中央,全程沉默无言。
聒噪的知了声持续不断,烈日晒在后背,滚烫发热。两人的影子紧紧缩在脚下,蜷成一团,像两只安静蛰伏的小猫。
一根烟抽完,周江湖碾灭烟蒂,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尘土,轻声道:“差不多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认可,是踏实,是大功将近告成。
周小光依旧没说话,只是把烟重新叼回嘴角,又深吸一口。烟头在日光下明明灭灭,微光映着他沉稳、平静、毫无骄躁的脸。
房子看着差不多完工,实则还有零碎收尾活计,可他不急。
所有急活、重活、累活,他全都咬牙干完了。剩下那些慢慢收拾的细活,不用赶、不用熬,留着明天、后天、慢慢做就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突突的发动机声响。
二手市场送门窗的货车到了。
一辆破旧的农用车,车斗木板加高,漆面大块脱落,露出暗沉的黑铁皮。排气管突突作响,不断喷出黑烟,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漫天灰土,一团团雾状烟尘铺散开来。
开车的是五十来岁的赵叔,常年干苦力,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粗糙,像常年被风吹日晒、刀砍斧劈的老树皮。
他上身光着膀子,肩头搭着一条灰黑的旧毛巾,后背晒得通红,毛巾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能直接拧出水。下身穿着迷彩裤,裤腿卷到膝盖下方,黑红的小腿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蜷缩的蚯蚓。
他从驾驶室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膝盖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像年久生锈的旧门轴,藏着常年出力落下的劳损。
“赵叔,来了。”周小光主动起身开口,语气平稳客气,不卑不亢。
赵叔随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急着点,在指尖转了两圈,笑着回话:“来了来了,路上堵了会儿,镇口修下水道封了半幅路,绕了好大一圈才赶过来。”
他打火点燃香烟,眯着眼吐出口烟雾,转头看向院里的小楼。看着光秃秃的水泥墙面、空荡荡的门窗洞口,忍不住赞叹一句:“你这房子盖得真快,我上回路过,二层还没起呢,这就快成了。”
周小光只是淡淡点头,不吹嘘、不炫耀,默默走上前帮忙卸货。
赵叔手指粗壮厚实,像几根粗胡萝卜,解起死结格外费劲。他一点点解开层层缠绕的粗麻绳,先把厚重的实木门板从车斗挪下来。
松木门板分量极沉,他弯腰发力,牙关咬紧,腮帮子高高鼓起,额头青筋暴起,低喝一声“起”,稳稳将门板挪出车斗。周小光及时上前接应,两人一前一后,稳稳将三块门板抬进院子,轻轻立在墙根。
一大两小三块门板,是大门和两间耳房的门。暗沉的枣红漆面褪去光泽,多处漆皮翘起脱落,露出黄白的木质茬子,上手摸着粗糙干涩。老式铁合页布满锈迹,轻轻掰动就发出吱吱嘎嘎的轻响,老旧却完好能用。
随后是十几扇大小不一的木窗户。碎玻璃的位置都被赵叔用旧报纸层层包裹、麻绳捆扎严实,防止运输破损。赵叔一扇扇搬卸,每搬一扇就随口报出对应的位置,堂屋、厢房、二楼,分得清清楚楚,不用周小光多费心核对。
全部卸完,赵叔蹲在墙根歇劲,扯下肩头的湿毛巾,用力一拧,哗哗的汗水顺着毛巾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土。
他抽着烟,抬手比划门洞尺寸,低声自语:“尺寸量得准,没问题,装上去正好。”
周小光静静站在一旁,双手揣兜,指尖轻轻捏着兜里准备好的货款。一张张纸币边角硬挺,轻轻硌着指腹,他心里清清楚楚,一分辛苦一分钱,每一笔都是自己实打实挣出来的,花得踏实、花得心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一沓钱掏出来,双手码齐,递到赵叔手里。
赵叔粗笨的手指一张张仔细清点,纸币在他手里微微打滑,他数得认真、数得仔细,半点不马虎。数完对折揣进裤兜,伸手按了按兜口,确认稳妥。
“钱对得上,没错。”
赵叔说完,起身提起铁皮工具箱。箱体漆面磨尽,满是划痕磕碰,拎起来叮叮当当作响。里面锤子、凿子、水平尺、卷尺、钉子、螺丝、手摇钻一应俱全,钻头磨得锃亮锋利,看得出来是常年干活的老手。
他开工干活,动作熟练沉稳,不急不躁。
先立门框,掏出卷尺精准丈量,两米一的宽度、两米四的高度,分毫不差,预留的水泥洞口刚刚好。卷尺“啪”地回弹收尺,干脆利落。
他蹲下身,凿子对准墙缝,锤子轻轻敲击,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持续响起,像山间敲钟,不急不缓。细碎的水泥渣四处飞溅,落在脸上、身上,他眼皮不躲、脸不闪,只顾稳稳凿出规整的楔子眼。
木楔子嵌进去,一锤一锤敲实、敲平,与门框严丝合缝,板面平整顺滑。长铁钉垂直打入木头,钉帽完全嵌平,不露半点凸起,稳固牢靠。
门框固定完毕,开始装门板。
老旧合页除锈上油,螺丝逐一拧紧固定,门板挂上的瞬间,开合顺畅,不再卡顿异响,老旧的吱呀声变得温润柔和。
装窗户更是干脆利落。
窗框对位、贴合洞口,水平尺一靠,发现轻微倾斜,随手垫两片薄木片找平。待气泡居中、水平无误,直接钉钉固定,严丝合缝。推拉窗扇轨道顺滑,轻轻一推,滑行自如,不卡不涩、不晃不松。
赵叔全程埋头干活,偶尔低低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声音含在喉咙里,听得模模糊糊。干一会活、抽一口烟,烟灰落满身也懒得掸,干完一扇、退后两步打量检查,确认稳妥再继续下一扇,细致稳妥。
周小光全程在旁配合,要工具递工具、要零件递零件,不用对方多开口。没事的时候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神专注,看着一个个黑洞洞的洞口被慢慢填满,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一点点变得完整。
夕阳西下,斜斜的落日余晖铺满院墙,把赵叔劳作的影子拉得又粗又长,定定戳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整整一个下午暴晒劳作,赵叔后背的毛巾彻底湿透,死死贴在脊梁上,随手一拧就是满手汗水。
最后一扇窗户安装固定完毕,推拉顺畅、密封严实,没有半点毛病。赵叔退后两步打量一番,满意点头。
他收好所有工具,捆牢车斗挡板,拿起掉瓷的搪瓷大缸,咕咚咕咚灌下两大口凉茶,喉间滚动作响,像老牛饮水一般解渴解乏。
收拾妥当,他转头对周小光道:“全部弄完了,你仔细检查,哪儿不合适、不规整,我当场给你调。”
周小光没多说废话,绕着整栋房子仔细巡查一遍。
每一扇门反复开合数次,顺畅稳固、不晃不响;每一扇窗户来回推拉,顺滑轻盈、严丝合缝;门框、窗框与墙体的缝隙全部填实封严,发泡胶饱满、木楔牢固,风吹不透、雨打不进,结实规整。
巡查完毕,他淡淡开口:“行了赵叔,挺好,没毛病。”
语气平静,没有夸张的感激,却透着实打实的认可。
“行,那我先走,后续门窗松动、坏损,随时喊我,随叫随到。”赵叔说完,登上农用车,打火启动。
发动机突突轰鸣,车子往前一窜,缓缓驶离院门口。车轮碾过土路,扬起长长的烟尘,车子越走越远,最后拐过杨树弯道,彻底消失不见,轰鸣声也渐渐消散。
院中风声再起,吹过新装的门板,铁合页轻轻吱呀一响,门板微微晃动半分,随即稳稳定住,像人轻轻打了个寒颤。
周小光独自站在院门口,目送车子彻底走远,才缓缓转身,重回院子中央。
他再次抬眼,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自己亲手盖起来的房子,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又一遍。
灰墙平顶,旧门旧窗,漆面斑驳、样式老旧,算不上好看洋气,却扎扎实实、稳稳当当立在这片土地上。
风吹不动,雨打不倒,岁月磨不烂。
这是别人全部躺平休息的时候,只有他一人咬牙硬撑、日夜不休,一点点拼出来的家。
晚风轻轻吹过院墙,穿过门窗,在院里发出呜呜的轻响,温柔又安稳。墙角的细沙被风吹起薄薄一层,轻轻落在地面,静谧安然。
周小光蹲下身,再次点燃一根烟,低头静静抽着。烟雾升起,随风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周江湖拿着扫帚走出屋,扫了一眼规整的院落,轻声再道一遍:“差不多了。”
周小光依旧沉默,地面找平、院内硬化、墙面刮白,剩下的都是收尾细活,不急、不慌、不用赶。
今天的累,到此为止。
明天的活,明天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