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了虫化存护的阻拦后,列车上的会议还在继续。
但那已经不能被称为“会议”了。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是一种绝望的、凝固的、如同溺水般的感觉——每个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星海,窗内是比星海更深更冷的死寂。
三月七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眶通红。
丹恒站在窗边,背影僵硬如石。
姬子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却一口都没喝。
瓦尔特摘下了眼镜,低头擦拭着镜片,一遍又一遍。
而那些“代表”们——那些刚才可以坐下来与星神讨论计划的存在——此刻几乎都已经不在了。
巡海游侠的代表沉默着,喝着自己随身带的酒。
只剩下——
流萤。
她坐在长桌最末端,银色的短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然后,她伸出手,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很普通,普通的白纸,普通的折痕,但它被流萤攥得那么紧,那么小心,像是攥着最后一丝希望。
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流萤……”
她轻声唤道。
星核猎手一行四人一猫,为什么只有流萤一个人前来?
很简单。
“终末”在寻求不让宇宙走向终末的方法。但如果——如果繁育已经成为了终末,或者繁育带来的未来、终末并不存在——会发生什么?
流萤不知道。
但星核猎手的同伴们,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们,虫化了。
银狼变成了半人半虫的怪物,卡芙卡的双眼化作了复眼,刃的身躯被他自己撕裂又重组……
甚至连艾利欧,那只永远蹲在窗边、永远写着剧本的黑猫,也在最后一刻化作了一团扭曲的、蠕动的、无法辨认的东西。
但在那之前——在虫化之前——艾利欧给她留下了一张纸。
“只有在开拓也无可奈何的时候才能看。”
“可能会有点作用。”
流萤颤抖着,把那张纸递了过去。
星接过纸,低头看。
那纸上只有一行字,简短得像是随口说出的嘱咐:
「用繁育唤醒繁育,用繁育对抗繁育。」
「去吧,回到最初的起点。」
星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向流萤,看向那沉默的岚,看向周身萦绕着暗红色能量的那努克,看向那个缩在垃圾桶里哭地死去活来的阿哈。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列车长。”
“在,在帕!” 帕姆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掉头。”
“诶——?!”
帕姆的声音陡然拔高,
“掉、掉头?!星乘客,你是说——”
“去曾经的罗浮仙舟。”
星的目光穿过舷窗,望向那片无垠的星海。
“如今的繁育王庭所在地。”
……
列车在星海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调转方向,向那片被虫群占据的、曾经的故土飞驰而去。
舷窗外,星海逐渐被一种诡异的粉紫色光芒侵蚀,那些曾经璀璨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黯淡、熄灭,被某种更庞大、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存在吞噬。
那是虫群。
那是繁育。
那是——她。
而在这最后一刻,宇宙的残存力量,汇聚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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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猎站了出来。
岚抬起那张破碎的苍蓝色长弓。那张弓曾经射穿无数孽物,曾经贯穿丰饶的使徒,曾经见证过无数次生死存亡。
但此刻,它要承载的,是最后一次——也是最重的一次——使命。
“阿基维利。”
他看向星。
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淀了亿万年的平静。
“准备好了吗?”
星点了点头。
岚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将那张长弓,高高举起。
弓身开始变化。
它正将自身的存在、自身的命途、自身的全部,都化作一击的、最后的燃烧。
苍蓝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如同亿万颗星辰同时绽放!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最后——
巡猎,化作了一张长弓。
弓身由岚的骨骼铸成,弓弦由岚的筋脉绷紧,弓上流转的光芒,是岚最后的神识。
那是巡猎最后一次使用自己的神权。
以开拓为箭矢。
星走上前。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那光是星光的颜色,是开拓的颜色,是阿基维利的颜色。她伸出手,握住那张由巡猎化身的长弓,怀中抱着流萤,搭上自己——
将自己,化作箭矢。
弓弦拉满。
目标——
不是繁育女皇的心脏。
而是她心中,那个名为茧梦的少女,所在的地方。
“去吧。”
岚最后的声音,在星海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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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松开!
那支由开拓化身的箭矢,撕裂了星海,撕裂了虫群,撕裂了现实与幻境的壁垒,笔直地射向繁育女皇的胸口——
射向她心中,那个被重重封印、被层层包裹的、最后的柔软。
一箭之后——
逐星螳皇,正式登神巡猎。
---
而此刻的战场上,还有别的身影。
欢愉在哭泣。
阿哈缩在每个角落里,那张最爱笑的面具,此刻却挂满了泪痕。
祂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因为悲伤——或者说,不只是因为悲伤。
祂只剩下“悲悼怜人”那部分的神权了。
除了哭泣,祂什么也做不了。
祂一直在哭。
为宇宙的终结而哭。
为那些逝去的生命而哭。
为那个明明可以拥有平凡幸福、却走到这一步的粉色少女而哭。
毁灭正面着来自繁育女皇的侵蚀。
那努克沉默地站在那里,直面着繁育女皇,迎着她不屑的目光,周身萦绕着暗红色的毁灭能量。
那些能量在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包括祂自己,祂在不断毁灭着那些试图侵蚀祂的虫群,也在不断毁灭着自己被侵蚀的部分。
但毁灭的速度,逐渐跟不上了。
那些粉紫色的、属于繁育的能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入祂的体内,一点一点地取代那些暗红色的光。
那努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周身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祂也在消失。
而开拓——
星的箭矢穿透了现实与幻境的壁垒。
在那道被撕裂的裂隙里,她看见了——看见了那个沉睡在幻境深处的粉色身影。
她蜷缩着,闭着眼,唇角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她的身边,站着青雀,和一个七八岁的、笑得恣意的小女孩。
那是她的梦。
那是她最后的、唯一的、不愿意醒来的地方。
“去吧。”
星轻声说。
她用力一推,将现实中的流萤,推入了那道裂隙之中。
流萤的身影在裂隙中飞速坠落,坠向那个沉睡的粉色身影。
而星自己——
她松开了手。
任由自己的身体,坠入虫群。
那些狰狞的虫影向她涌来,将她包围,将她吞没。
她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甲壳、那些贪婪的口器、那些蠕动的触须——它们在等着她,等着拥抱她,等着将她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她没有挣扎。
只是在那最后一刻,她回过头,看向那道裂隙——看向那个正在坠落的、银色的身影。
“去吧,流萤。”
她轻声说。
“找到她。”
“唤醒她。”
“给我们——”
“给宇宙——”
“赢回一个称得上明天的……未来。”
裂隙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虫群吞没了她。
而流萤,继续坠落。
坠向那片粉色的、温暖的、被重重保护着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