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不急不慢地走在前面,给茧梦带着路。

    她的步伐优雅而从容,素裙的裙摆随着走动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如同一朵移动的云。

    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空间站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端着一杯茶——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杯口还袅袅升腾着热气——偶尔抿上一口,姿态悠闲得仿佛只是在散步。

    “母亲最近可好?”

    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泉,带着一贯的礼貌。

    茧梦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粉色的心形瞳孔落在那道纤瘦的背影上。

    “还行。”

    “公司与仙舟的事,处理得如何?”

    “差不多了。”

    “体内的失熵症,可有新的变化?”

    “老样子。”

    一问一答,简洁得像是在填写一份调查问卷。

    阮·梅的语气礼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那种疏离很淡,淡到以前的茧梦根本察觉不到。

    她会觉得这是阮·梅的性格使然,是天才的矜持,是这位“女儿”对“母亲”特有的恭敬。

    但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吸收了繁育孑遗之后,她对身旁人的情感感知敏锐了,那些曾经模糊的、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今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更何况眼前的人似乎不想隐藏自己的情感。

    阮·梅看她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研究的兴趣——唯独没有那种亲人之间应有的、自然的温度。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实验品。

    一个成功的、值得观察的、需要持续追踪数据的样本。

    阮·梅听到了她的回答后有些碎碎念,似乎是在总结和分析。

    茧梦的脚步微微顿住。

    通道里的灯光从头顶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距离。

    “阿阮。”

    她忽然站定,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轻轻回荡。

    阮·梅也停下脚步。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水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墨绿色的眼眸望向茧梦。

    “怎么了,母亲?”

    那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但若仔细看,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你是如何看我的?”

    茧梦直视着她,粉色的心形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的认真。

    “是朋友?”

    “是亲人?”

    她顿了顿。

    “还是——一个听话的愚蠢实验品?”

    通道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远处,隐约能听到空间站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偶尔传来的、属于员工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阮·梅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看来那东西对您的帮助确实不少。”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

    “起码心智成熟了不少。”

    茧梦没有回应这句评价。

    她只是看着她,等待那个答案。

    阮·梅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抿了一口茶——那茶可能已经凉了,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沉默蔓延。

    良久,茧梦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还是想做以前的茧梦。”

    阮·梅抬起眼眸。

    “起码她不会像如今的我一样——”

    茧梦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

    “明知前方是未知的深渊,却还要一步步走过去,看得清身边的人,对不起善意也拒绝不了恶意。”

    阮·梅的眉头微微蹙起。

    “深渊?”

    她问,墨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是指繁育如今的天生缺陷吗?失熵症?”

    茧梦摇了摇头。

    “不是。”

    “深渊是什么——对你我之间的问题不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阮·梅脸上。

    “现在回答我最初的问题吧,阿阮。”

    “你是如何看待我的?”

    “是朋友?”

    “是家人?”

    “还是实验品?”

    阮·梅沉默了。

    她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站在通道中央,墨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茧梦的身影,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迷茫。

    许久。

    她微微垂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通道里的机械嗡鸣淹没。

    “抱歉,母亲。”

    “我不知道。”

    她抬起眼眸,墨绿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困惑。

    “那种情感对我来说……太复杂了。”

    “我分辨不出来。”

    茧梦看着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这张熟悉的、永远从容的脸,看着这双第一次流露出迷茫的眼眸,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星海的存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阮·梅时的情形——那个在空间站里优雅从容的天才,那个对自己体内力量充满好奇的研究者,那个轻轻唤她“母亲”的“女儿”。

    那时的阮·梅,眼里有光。

    那光是好奇,是兴趣,是探索未知的渴望。

    但那是亲情吗?

    那是爱吗?

    她不知道。

    阮·梅自己也不知道。

    茧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迈步,从阮·梅身侧走过。

    粉色的长发在阮·梅眼前轻轻拂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繁育气息的微光,那枚棱形的银色耳坠在灯光下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一丝阮·梅读不懂的情绪。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很重要。”

    脚步声渐行渐远。

    “想出来了,就去那里找我吧。”

    “那东西的位置,我想起来了。”

    “我会解决掉它的。”

    阮·梅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她只是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望着前方空荡荡的通道,

    茧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只剩下那若有若无的、属于繁育气息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良久。

    “……答案吗。”

    她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茫然。

    窗外的星海无声流淌,将她的身影映在舷窗上,单薄而孤独。

    那杯茶,终于彻底凉透了。